把爸爸送進護理之家那天,我沒有掉一滴眼淚。
我替他辦完入住手續,把衣服、尿布和藥交給護理師,轉身走出大門,連頭都沒有回。
回到家後,我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坐下來哭,也不是打電話向弟弟報平安。
我把客廳那張用了好幾年、怎麼洗都還有尿味的防水墊捲起來,直接丟進垃圾車。
接著,我躺在沙發上睡了十四個小時。
醒來時已經是隔天下午。
屋子裡安靜得可怕,沒有收音機重復播放老歌,也沒有人在房間裡喊我的名字。
我睜著眼睛躺了很久,心裡第一個浮現的念頭,竟然不是愧疚。
而是——
我已經好多年,沒有睡得這麼飽了。
這句話,我一直不敢告訴任何人。
我叫陳雅琴,五十二歲,在台南永康開一間洗衣店。
先生十年前因病過世,女兒大學畢業後留在台北工作。
店面樓上就是住家,爸爸八十一歲,六年前開始失智後,便搬來跟我一起住。
剛開始,情況沒有很嚴重。
他只是忘記鑰匙放在哪裡,同一件事一天問十幾次,煮完水後不記得瓦斯有沒有關。
有一次,我收完客人的衣服上樓,發現他站在廚房裡,手裡拿著一包洗衣粉。
電鍋裡的米全變成藍白色泡沫。
我嚇得衝過去關掉電源,他卻皺著眉說:
「妳媽買的鹽怎麼變這個顏色?」
媽媽已經過世二十三年了。
再後來,爸爸開始在半夜亂跑。
他會穿著內褲和拖鞋走到巷口,說工廠要輪大夜班,再不去就會被工頭扣薪水。
那是他四十年前的工作。
第一次發現他不見時,我穿著睡衣在街上找了快一個小時。
最後,鄰居在便利商店門口找到他。
他手裡拿著一瓶沒付錢的礦泉水,一直跟店員說:
「我女兒等一下會來付。」
我把他帶回家,在大門加裝兩道鎖,又在房間門口裝感應鈴。

只要他半夜一起身,鈴聲就會響。
這六年,我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晚上。
每天早上五點半,我先替爸爸換尿布、擦身體、餵藥,再下樓開洗衣店。
客人一多,我還得隨時跑上樓,看看他有沒有跌倒,或是不是又把什麼東西放進嘴裡。
他清醒的時候,會坐在店門口幫我摺毛巾。

看見熟客,還會很得意地說:
「這間店是我女兒開的,她很能幹。」
可是糊塗起來,他會完全不認得我。
他會抓著我的手大喊:
「妳是誰?為什麼偷我家的東西?」
有一次,他不肯讓我換尿布,抬腳踢到我的胸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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