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生過世後,我在他的工具箱裡找到一把臺北公寓的鑰匙。
鑰匙圈上貼著一張已經泛黃的標籤,上面是先生國雄的字:
「俊廷家。」
我握著那把鑰匙,整個人坐在客廳地板上,半天站不起來。

俊廷是我們唯一的兒子。
也是我七年沒有見過的人。
我叫蔡麗真,六十二歲,住在臺南永康,在市場裡替人改衣服。年輕時,我在成衣廠踩縫紉機,工廠收掉後,便在市場租了一個小攤位,幫客人改褲管、換拉鍊。
先生國雄以前在公車保養廠修車,手上總有洗不乾淨的黑油。
他不太會說好聽話,家裡水管壞了、電燈不亮、機車發不動,都是他默默拿工具處理。
去年冬天,他在浴室突然腦中風。
我聽見一聲重響,衝進去時,他已經倒在地上,嘴角歪向一邊,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。
救護車把他送到醫院,醫生搶救了兩天,最後還是叫我準備後事。
國雄走得太突然,連一句遺言都沒有留下。
辦完喪事後,我花了幾個星期整理他的東西。
工作服捐掉,舊鞋丟掉,抽屜裡生鏽的螺絲和墊片,我本來也想全部清走。
那天下午,我開啟他放在陽臺的工具箱,想找熱水器的保固單,卻在最底層摸到一個牛皮紙袋。
紙袋裡除了那把鑰匙,還有十幾張照片。
照片裡,國雄坐在一間小套房裡吃火鍋。
俊廷坐在旁邊切菜,頭髮比離家時短了,臉也瘦了一些。另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正在替國雄盛湯,三個人對著鏡頭笑,桌上還擺著一個寫著「爸,生日快樂」的小蛋糕。
我認得那個男人。
他叫阿凱,是俊廷的伴侶。
七年前,俊廷二十七歲。
那天晚上,他特地買了滷味回家,吃飯吃到一半,突然放下筷子說:
「爸、媽,我有一件事想告訴你們。」
我看他表情那麼嚴肅,還以為他要結婚了。
沒想到他說:
「我跟阿凱在一起四年了,我們打算一起生活。」
我手裡的湯匙當場掉進碗裡。
我不是沒有聽懂。
正因為聽懂了,才覺得整個人像被人打了一巴掌。
我腦中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兒子過得好不好,也不是那個叫阿凱的人對他好不好。

我想到的是市場裡那些愛說閒話的客人。
想到親戚聚餐時,大家會怎麼問。
想到鄰居會不會在背後笑我,說我們夫妻不會教小孩,才把唯一的兒子教成這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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