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住進養護中心那天,我把她用了二十多年的紅色梳子丟進垃圾桶,還跟先生說:「這個別帶了。」
小姑剛好從房間出來,看見後立刻把梳子撿起來。
她瞪著我說:「媽用了這麼久的東西,妳連這個都容不下?」
我也火了。
「妳只看到一把梳子,我看了它二十六年。」
那天之後,小姑一路都沒再跟我說話。
可她不知道,那把斷了三根齒的紅色塑膠梳子,幾乎裝著我嫁進這個家以後所有說不出口的委屈。
我叫陳美玲,五十四歲,在彰化員林一間早餐店工作。
二十八歲那年,我嫁給志明。
志明家裡只有他和一個妹妹,小姑婚後搬去臺北,公公早幾年就走了,所以結婚後,我自然跟婆婆住在一起。
婆婆那年六十歲,身體很好,每天早上五點多就起床。
她最愛坐在客廳靠窗的位置,一邊聽收音機,一邊用那把紅色塑膠梳子梳頭。
我嫁進去第一天,她就對我說:
「我們家男人以前都不用進廚房,妳如果不會煮,可以慢慢學。」
我當時還笑著說好。
新媳婦嘛,總想著多做一點,大家相處就會好。
可日子久了,我才知道,不管我做多少,她總有地方不滿意。
菜炒太淡,她說志明從小吃重口味。
衣服曬太密,她說這樣會有霉味。
地板拖完如果還有一根頭髮,她就會把掃把拿過來,自己再掃一次。
有一次我加班晚了一點,回家已經快八點。
她坐在客廳問我:
「妳現在是不是都把外面的事情看得比家裡重要?」
那時候我還年輕,聽了心裡很難受,可也不敢頂嘴。
真正讓我一直記到現在的,是生第二個孩子那一年。
我是剖腹產。
出院回家才十幾天,傷口還會扯著痛,晚上又得起來餵奶。
那天中午,婆婆看見廚房還有幾個碗沒洗,就在房門口說:
「以前我們生完孩子,哪有躺這麼久?別人當媳婦也都這樣,沒有妳這麼嬌。」
她說這句話的時候,手裡就拿著那把紅色梳子。
一下一下地梳著頭。
我沒跟她吵。
等她走後,我把孩子放進嬰兒床,自己躲進廁所哭。
哭完再洗臉出來。
那時候我第一次很清楚地想:
我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喜歡這個女人。

後來二十幾年,我們婆媳沒有真正撕破臉。

可也沒有多親。
她有她的脾氣,我有我的日子。
志明跑貨運,常常早出晚歸,我白天上班,下班回去煮飯、洗衣服、顧孩子。
婆婆偶爾幫忙接孫子放學,也會煮晚餐,可我們很少互相說謝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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