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亡妻留下的縫紉機賣掉後,隔天早上,家門口竟然多了二十三件沒有縫完的學生制服。
有國中制服、高職工作服,也有幾件國小運動服。
每件衣服上都畫著白色粉筆線。
有的褲腳拆到一半,有的袖子已經剪短,卻還沒收邊;其中一件深藍色工作服,右邊口袋只縫了三面,珠針還插在布上。
那些衣服裝在兩個黑色大塑膠袋裡,整整齊齊放在我家鐵門旁。

最上面壓著一本藍色筆記簿。
我才翻開第一頁,就認出了美雲的字。
我叫許國欽,六十三歲,住在臺南安南區,退休前開計程車。
太太美雲去年冬天因為胰臟癌過世。
我們結婚三十七年,沒有什麼轟轟烈烈的故事。
年輕時一起繳房租,後來一起背房貸;她嫌我洗澡太久,我嫌她夏天冷氣只肯開二十八度。
每天早上,我開車前會替她買一杯溫豆漿。
她晚上改完衣服,會在桌上替我留一碗湯。
我們都以為這樣的日子還會過很久。
直到她開始吃不下東西。
一開始,美雲只說胃不舒服。
我叫她去看醫生,她總說:
「等這幾件衣服改完再去。」
後來她整個人瘦了一圈,皮膚也變黃,女兒硬把她帶去醫院。
檢查出來,已經是胰臟癌末期。
她住院不到四個月便走了。
美雲過世後,家裡最吵的東西,反而是那臺沒有人使用的老縫紉機。
她以前在成衣廠做車縫。
工廠收掉後,她就在客廳替附近的人改褲長、換拉鍊、補制服。
踏板一踩,整臺機器便喀啦喀啦響。
我以前看電視時總嫌吵。
「不能白天再做嗎?新聞都聽不到了。」
美雲頭也不抬。
「人家孩子明天要穿,哪能等?」

我便把電視聲音轉大。
她也把縫紉機踩得更快。
現在回頭想,那大概就是我們夫妻最常有的對話。
她走後半年,那臺機器一直擺在客廳靠窗的位置。
機頭上還套著她自己縫的碎花布套,抽屜裡放著線軸、粉餅、布尺和一小盒珠針。
女兒叫我不要急著整理。

「爸,留著就留著,又不佔多少地方。」
可我受不了。
我每天從房間走到廚房,都會經過那張椅子。
有時陽光照進來,我會錯以為美雲還坐在那裡,低著頭咬斷線頭。
等我看清楚只是空椅子,胸口就像被人挖掉一塊。
文章未完,點擊下一頁繼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