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爸火化後第十二天,我在他那間已經清空、拔掉插頭的冰箱裡,發現了一盒切好、去籽的芭樂。
透明盒蓋貼著超商的白色標籤,日期是前一天。
我站在廚房裡盯著那盒芭樂,背後一陣發涼。
因為爸爸已經死了。
房子也上了鎖。
除了我和住在高雄的弟弟,應該沒有人能進來。
我叫蔡淑蓉,五十四歲,在基隆一家報關行做會計。
爸爸八十歲,退休前在港邊開堆高機,一個人住在七堵的老公寓。
媽媽過世得早,爸爸沒有再娶。
我和弟弟小時候,都是他一個人拉拔大的。
爸爸不會說好聽話,關心人的方式也很奇怪。
冬天怕我冷,他不會問我外套夠不夠厚,只會突然把一件醜得要命的羽絨背心丟到桌上,說是工會送的,沒人要穿。
我加班到很晚,他也不會叫我早點回家,只會打電話問:
「報關行附近那間鹹粥還有開嗎?」
我若說有,他就回一句:
「那妳順便吃一吃,免得胃又痛。」
他總是這樣,明明在關心,嘴巴卻像隔著一層鐵皮。
我們最後幾年不算親。
不是因為爸爸對我不好。
而是他永遠把弟弟擺在我前面。
我二十九歲準備買房時,手上的頭期款還差一點,曾經問爸爸能不能借我二十萬元。
他連想都沒想便說:
「我哪有那麼多錢?自己能力到哪裡就買到哪裡,不要硬撐。」
隔年,弟弟說要和朋友在基隆廟口附近開海產店,爸爸卻直接拿出六十萬元。
我知道後,氣得回家質問他:
「你不是說沒有錢嗎?」
爸爸坐在沙發上看新聞,連頭都沒抬。
「妳有工作,也會存錢,少二十萬不會怎樣。」
「阿雄要做生意,起步比較難。」
又是這句話。
因為我比較能幹,所以不需要幫忙。
因為弟弟比較不穩定,大家就應該替他收拾。
那間海產店撐不到兩年就倒了。
弟弟欠了一些錢,搬去高雄做水產批發,從此很少回基隆。
他總說工作忙、車程遠。
逢年過節打一通電話,就算盡了孝道。
陪爸爸看醫生的人是我。
替他領慢性病藥、叫瓦斯、繳管理費的人也是我。
他膝蓋不好,家裡的燈泡壞了,半夜胸口不舒服,第一個找的還是我。
我嘴上沒有抱怨。

每次弟弟打電話來問:「爸最近好嗎?」我也只說還好。
可心裡那筆賬,我一直記著。
我記得那二十萬元。
記得爸爸拿六十萬元給弟弟時,連問都沒問過我的感受。
也記得弟弟搬走後,所有責任又理所當然地回到我身上。

文章未完,點擊下一頁繼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