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兒上國小第一天,回家後把聯絡簿推到我面前,指著最下面說:「爸爸,老師說這裡要家長簽名。」
我拿起筆,明明只是寫三個字,手卻停了很久。
老婆在旁邊笑我:「簽個名字也要想這麼久?」
我沒回答。
因為看到「家長簽章」那四個字,我突然想起自己國小六年級時的聯絡簿。那時每天替我簽名的人,也只比現在的我女兒大十二歲。
她是我姊。
我叫陳志豪,今年四十一歲,在臺中做水電工程。姊姊雅芬大我七歲,今年四十八歲。
我十二歲那年,爸媽在一次交通事故中離開。姊姊那時十九歲,剛唸完護專一年級。
葬禮結束後,親戚在客廳坐了一晚,大家討論最多的就是我以後要跟誰住。
有人說舅舅家可以先住,有人說姑姑家離學校比較近,也有人勸姊姊繼續念書,說她才十九歲,不能把自己的人生一起賠進去。
我坐在房間裡,聽見姊姊在外面只說了一句:「志豪跟我。」
後來她真的休學了。
十九歲的姊姊開始去一家便當店上班。早上九點做到晚上八點,回家後還要洗衣服、收拾家裡,第二天早上再叫我起床上學。
可那時候的我一點也不覺得她辛苦。
我只覺得她很煩。
功課沒寫,她管;考試退步,她問;晚上超過九點還沒回家,她站在巷口等。國中開始,我最常跟她吵的一句話就是:「妳又不是我媽,管那麼多幹嘛?」
每次我這樣說,她都會安靜一下。
可隔天照樣六點半叫我起床,桌上照樣有早餐。
我對她最不耐煩的一次,是國二。
那天數學考了四十三分,我不敢拿聯絡簿回家,一直拖到睡覺前才丟在桌上。姊姊看到分數後問我:「最近是不是上課都沒聽?」
我本來就心虛,一聽她問更火大。
「四十三分又怎樣?老師都沒講什麼。」
她說:「下次考高中,妳也跟人家說老師沒講什麼嗎?」
我直接把聯絡簿搶回來。
「妳根本沒念過國中以上,妳懂什麼?」
這句話說完,她整個人停住。
因為我知道,她原本可以繼續念。
她沒有回嘴,只把筆放在桌上說:「拿來,我先簽。」
我故意說:「老師說要家長簽。」
她看了我一眼。
「那你明天跟老師說,你家現在就是我。」
我當時覺得很丟臉。
別人的聯絡簿上是爸爸媽媽的名字,我的每一天都是「陳雅芬」。

家長會也是她去。
親師座談也是她。
高中填志願時,老師問她希望我念什麼,她坐在教室最後面,小聲說:「看他自己喜歡,只要念得下去就好。」
我站在走廊外面看著她,還覺得她穿便當店制服來學校很丟臉。
文章未完,點擊下一頁繼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