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生出殯後第六天,我在家門口看到一張卡片。
那張卡片被仔細摺成兩半,塞在生鏽的鐵門縫裡。
上面用藍色彩色筆寫著:
「爸爸,明天我帶豆花去看你。」
旁邊還畫了一臺歪歪斜斜的藍色公車。
我盯著「爸爸」兩個字,手腳一下子全冷了。
我叫陳秀蘭,五十七歲,在宜蘭羅東一間早餐店煎蛋餅。

先生林國欽六十一歲,開了三十多年客運。
我們結婚三十二年,只有一個女兒。女兒早已嫁到臺北,平常一兩個月才回來一次。
國欽不浪漫,也不太會說話。
年輕時,我們為了省房租,住過冬天會漏風的頂樓加蓋。後來買下羅東這間老公寓,房貸繳了二十多年,才真正喘得過氣。
他每天清晨四點半起床。
穿制服、帶便當、騎機車去轉運站。
我五點到早餐店備料,有時他會在出門前繞過來,帶一杯無糖豆漿上車。
我們的日子過得很規律。
規律到我一直以為,自己對他沒有什麼不知道的。
國欽是突然走的。
那天下午,他把客運開回轉運站,停妥車子,還記得把鑰匙交給調度員。
才剛走下駕駛座,人便倒在月臺旁。
同事叫了救護車。
我趕到醫院時,醫生正在做急救。
不到一個鐘頭,醫師走出來,叫我進去見最後一面。
國欽躺在病床上,臉色灰白。
他的制服外套還掛在椅背,口袋裡有一張沒有吃完的喉糖包裝紙。
早上出門時,我們最後一句話,是我嫌他把襪子丟在浴室。
他只回了一句:
「晚上再收啦。」
晚上,他沒有回來。
告別式辦得很倉促。
客運公司的同事來了很多,穿著制服站在靈堂外,輪流向他上香。
有人說國欽開車很穩。
有人說他從來不跟乘客吵架。

還有人告訴我,他遇到老人家下車,總會多等幾秒。
我站在家屬席,聽著別人口中的丈夫,忽然覺得有些陌生。
我跟他一起生活三十二年。
卻好像從來沒問過,他每天開車時都看見什麼、記得什麼,又把哪些事情藏在心裡。
出殯後第六天,那張卡片出現在門縫裡。

卡片背面寫著一個名字:
「吳承翰。」
旁邊留了一組電話。
我第一個念頭,不是有人找錯地址。
而是國欽在外面有孩子。
因為那幾年,他確實有很多不對勁。
每個月第二個星期三,他都固定休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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