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七十八歲鄰居送來的便當,一腳踢下樓梯。
鋁製便當盒撞上第一階時,發出很響的一聲。
盒蓋彈開,白飯、豆干和滷蛋一路滾到二樓,滷汁濺得到處都是。
陳伯站在我家門口,兩隻空掉的手垂在身旁。
他看了看樓梯上的飯菜,又抬頭看我,嘴巴動了好幾下。
我正在氣頭上,指著他大吼:
「我不是怡君!」
「你女兒早就死了,不要再來找我!」
整棟公寓像突然安靜下來。
陳伯扶著牆,身體微微晃了一下。
過了很久,他才小聲說:
「怡君,妳以前最愛吃滷蛋。」

我叫林秀玲,四十六歲,住在台中大里一棟沒有電梯的老公寓,在麵包工廠上晚班。
我不是怡君。
我甚至連陳伯的親戚都不是。
他住在我樓上,太太過世多年,一個人生活。
以前的陳伯身體很好。
每天早上會穿著白背心,到附近公園走兩圈,回來順便替樓下鄰居拿報紙。水塔壞了、樓梯燈不亮,大家第一個想到的也是他。
他說自己年輕時在機械工廠上班,什麼東西都會修。
大約兩年前,他開始記性不好。
一開始只是忘記瓦斯有沒有關,把同一袋垃圾拿上拿下,或站在家門口找半天鑰匙。
後來,他會半夜穿著拖鞋下樓,問大家現在工廠是不是要交班。
有一次,他拿著一袋魚站在我門口,堅持說是我媽叫他買的。
我告訴他,我媽媽住在彰化,根本不認識他。
他愣了幾秒,點點頭。
隔天卻又拿著便當來了。
「怡君,妳媽今天滷得比較鹹,妳配飯吃。」
我起初還會耐著性子解釋:
「陳伯,我是三樓的秀玲。」
「你女兒不是住這裡。」
他會低頭想很久,像終于想起來似的說:
「喔,對,妳是秀玲。」
但到了第二天晚上,他又坐在樓梯口等我。
我每天十點半下班。
從麵包工廠騎機車回來,身上全是奶油、麵粉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我一走進樓梯間,陳伯便會抬頭喊:
「怡君,妳怎麼又這麼晚?」
「女孩子不要每天在外面跑。」
有些鄰居覺得好笑。
對門的黃太太還說:
「妳白撿一個爸爸,有人等門又有人送飯,多好。」
我卻一點都笑不出來。
那段時間,是我人生最亂的時候。

我剛離婚。
前夫投資失敗,刷爆好幾張信用卡,其中有二十幾萬元是拿我的名義借的。
離婚後,他搬出去,債卻留給我。
我白天偶爾接清潔工作,晚上到麵包工廠包吐司、貼標籤。
下班回家,腰常痛得連鞋都不想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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