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生過世第六天,我在他的機車坐墊下,找到一張收據。
上面寫著:
「陪同陳淑媛女士回診,兩小時,一千二百元。」
付款人,是我先生張建國。
陳淑媛,是他前妻的名字。
我站在台中大里自助洗衣店門口,手裡捏著那張紙,只覺得胸口一陣發冷。
建國才走六天。
他的骨灰剛放進納骨塔,我甚至還沒習慣晚上睡覺時,身旁不再傳來他的打呼聲。
可我突然發現,這個跟我生活了二十七年的男人,可能有一段維持了三年半、我卻完全不知道的關係。
我叫林美鳳,五十八歲,在市場旁開一間自助洗衣店。
建國六十一歲,生前替一間洗腎診所接送病人。
他每天清晨五點多出門,把住在大里、太平和霧峰的病人一個個接到診所,下午再分批送回家。
工作不算輕鬆。
有些病人走不動,他要幫忙收輪椅;有些老人家洗完腎後頭暈,他得扶著對方慢慢上車。
他常說:
「人老了,能自己走一步,就算一步。」
建國不浪漫,也不太會說甜言蜜語。
我們結婚二十七年,他送過我最貴的禮物,是洗衣店開幕時買的一台二手烘衣機。
但他生活規律,很少應酬,薪水也固定拿回家。
我一直以為,自己很了解他。
他心肌梗塞過世那天,早上還站在廚房門口問我:
「中午要不要吃市場口那間爌肉飯?」
我正在整理零錢,頭也沒抬。
「你每次都點肥的,膽固醇那麼高還吃。」
他笑著說:
「那我叫老闆切瘦一點。」
下午兩點多,洗腎診所打電話來。
對方說,建國把最後一位病人送進去後,忽然捂著胸口倒在停車場。
救護車趕到時,他已經沒有呼吸。
我到醫院時,他身上還穿著診所的深藍色背心。
口袋裡放著兩張病人的接送名單,還有一張寫著「爌肉飯兩個」的小紙條。
那是他留給我的最後一頓午餐。
告別式辦完後,我開始整理他的東西。
衣服捐掉,藥袋丟掉,安全帽和雨衣準備交給侄子處理。
那天下午,我打開他的機車置物箱,想找行照和保險單,卻在坐墊最裡面摸到一個透明資料袋。


裡面不是車子的文件。
是一疊收據。
每張都是星期四。
「陪同回診,一千二百元。」
「臨時看護四小時,兩千六百元。」
「代購成人紙尿褲、濕紙巾,九百四十元。」
「協助沐浴與剪指甲,八百元。」
最早的一張,是三年半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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