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災警報響起的那一刻,我第一個抱走的,不是坐在客廳裡的婆婆。
而是房間抽屜裡,那只裝著存摺、權狀和十二萬元現金的鐵盒。
直到我跑到巷口,低頭看見懷裡的盒子,才突然想起來——
婆婆還在二樓。
這件事已經過了六年。
婆婆也在前年過世了。
可每次有人稱讚我是個孝順媳婦,我都會立刻轉開話題。
因為我知道,在真正危險的那幾秒裡,我選擇先救的,是錢。
我叫吳麗芳,五十六歲,在新竹香山開早餐店。
先生在科學園區做裝置維修,工作需要輪班。小姑嫁到臺北,逢年過節才回來。

婆婆跟我們住了二十多年。
她年輕時嘴巴不甜,卻算是勤快的人。孩子小的時候,她會替我顧孫、曬衣服,也會在我忙不過來時,到早餐店幫忙包蛋餅、洗鐵板。
她總說自己閒不下來。
可七十三歲那年,她開始忘東忘西。
最早只是找不到鑰匙,把遙控器收進冰箱,或同一件事問上十幾遍。
後來,她把鹽當成糖加進豆漿,還拿洗碗精去洗青菜。
有一天半夜,我聽見大門開關的聲音,衝出去時,她已經穿著拖鞋走到巷口。
我問她去哪裡,她一臉認真地說:
「去接妳爸下班啊,他今天怎麼這麼晚?」
公公已經過世十五年了。
我把她拉回家,她卻一直掙扎。
「他一個人回來會怕,妳不要攔我。」
隔天,我帶她去醫院檢查。
醫師說是失智癥,情況只會慢慢退化,要家屬提早做準備。
先生聽完沉默很久,只說:
「我們自己顧就好。」
小姑也在電話裡說:
「媽以前照顧我們那麼久,現在輪到我們了。」
可她嘴上說的是「我們」,真正每天守在婆婆身邊的人,卻是我。
我每天凌晨四點起床,到早餐店煎蘿蔔糕、煮豆漿、備料。
早上八點過後,客人少一點,我就騎車回家,替婆婆洗澡、換衣服、餵藥,再準備午餐。
中午回店裡收拾,下午去市場補貨,傍晚回家煮飯。
先生輪早班時,晚上能幫忙一下。
可他一遇到夜班,家裡就只剩我和婆婆。
她清醒的時候,會坐在餐桌旁替我剝蒜頭,還會問早餐店今天生意好不好。
但糊塗起來,她會突然指著我大罵:
「妳是誰?為什麼住在我家?」

有一次,我替她換尿濕的褲子,她一巴掌打在我臉上。
「不要偷我的錢!」
還有一次,她不肯洗澡,抓住我的手臂,指甲刮出好幾道血痕。
我知道那不是她故意的。
她只是病了。
可知道歸知道,人還是會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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