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把一盤剩菜推到我面前,笑著說:「你最愛吃這個。」
丈夫拍桌而起:「跪下給你媽道歉!」
滿堂寂靜中,大嫂放下了筷子。
她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裡有我從未見過的東西——像冰面下的火。
鞭炮聲從遠處零零星星地響起來,透過兩層玻璃窗傳進來的時候已經悶悶的,像有人在棉花堆裡敲鼓。廚房裡煎魚的油滋聲蓋過了客廳的春晚背景音,我媽——哦不,是婆婆——繫著那條紅底金線的圍裙站在灶臺前,鏟子翻動間魚皮被煎得金黃捲起。她頭也沒回地喊了一聲:「老二家的,把那盤剩菜端出去。」

我應了一聲,從冰箱裡把昨晚打包回來的梅菜扣肉端出來。碗邊上凝著一層白膩的豬油,梅菜已經泡得發黑,扣肉薄薄地貼在碗底,一看就是被人用筷子翻挑過無數遍的剩物。我用保鮮膜重新封了一下,端到外面的圓桌上。
圓桌上已經擺了七八道菜,清蒸鱸魚、白灼蝦、紅燒排骨、四喜丸子、涼拌海蜇、醬牛肉、臘味拼盤,擠擠挨挨地擺滿了大半個桌面。碗筷杯碟碼得整整齊齊,一共十副,對應今天到場的十個人——公婆、大哥一家三口、二哥一家三口,還有我和丈夫宋暉,外加一個空位留給在國外的三弟影片連線。
那盤梅菜扣肉被我放在了轉盤的最邊緣,挨著公婆的碗。
廚房裡婆婆又喊了一聲:「老二家的,來剝兩頭蒜。」
我走進廚房,蒜頭攥在手裡,指甲掐進去慢慢撕皮。婆婆側過臉來掃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身上那件米白色的針織衫上停了一瞬。「怎麼穿這個顏色?大過年的,也不嫌素。」
「好看。」我低聲回了一句。
「好看什麼好看,你大嫂那件紅毛衣多喜慶。」她把魚盛進盤子裡,澆上醬汁,「我說你多少次了,嫁進宋家就得有個宋家媳婦的樣子。你看看你大嫂,再看看你,一年到頭也不知道拾掇拾掇自己。
」
我沒吭聲。蒜皮一瓣一瓣剝下來,落進垃圾桶裡,發出細微的簌簌聲。
客廳裡傳來大嫂宋敏的笑聲。她正在跟大哥宋健聊孩子期末考的事,十二歲的侄子宋澤拿著手機打遊戲,嘴裡「嘖」了一聲,大約是輸了一局。大嫂伸手揉了揉他腦袋,動作很輕,眼神柔得像剛化開的春水。
我低頭繼續剝蒜。
晚上六點半,人齊了。圓桌坐得滿滿當當,公公坐主位,婆婆坐他右手邊,大哥大嫂挨著,二哥宋暉挨著大哥,我挨著宋暉,侄子坐在大嫂和我中間。桌上十副碗筷,配上十隻紅底描金的小酒杯,婆婆特意從櫃子深處翻出來的,說是當年她嫁過來時的陪嫁,每年只有年夜飯才捨得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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