兒子把我打倒在地,我沒吵沒鬧,默默收拾行李離開,沒想到我走後,全家徹底慌了!
我爬起來的時候,膝蓋磕在茶幾角上,鑽心地疼。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掛鐘的滴答聲,兒子站在兩步遠的地方,胸口起伏著,拳頭還攥著,指節發白。他剛才推我那一下,大概自己也沒想到能讓我摔得這麼重。
我沒看他,也沒看縮在沙發角落發抖的兒媳婦,更沒看臥室門口探出半個身子的老伴。我只是慢慢站起來,拍掉褲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,然後走進臥室,拉出那個用了二十年的舊皮箱。
箱子的輪子早就壞了一個,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「吱嘎」聲。我開啟衣櫃,把幾件換洗衣服疊好放進去,又拿了壓在箱底的那張存摺——三萬兩千塊,是我這些年偷偷攢下的。老伴的退休金卡我沒動,那是我們共同的,但我知道,從今天起,大概不再是了。
兒子跟到臥室門口,聲音有些發虛:「媽,你幹嘛?」
我沒應聲,繼續往箱子裡裝東西。降壓藥、老花鏡、那本翻爛了的《紅樓夢》,還有抽屜裡我和老伴年輕時在頤和園拍的那張黑白照片。照片上他摟著我的肩,我笑得眼睛彎成月牙。
「媽!」兒子的聲音提高了些,帶著點急,「你別這樣行不行?我剛才……我剛才不是故意的!」
我把箱子合上,拉鍊「唰」地拉到頭。抬頭看他的時候,他才真正看清我的眼神——我猜那大概是他二十多年來第一次看見這種眼神,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沒有眼淚,沒有憤怒,什麼都沒有。

他後退了半步。
我拖著箱子經過客廳時,兒媳婦站起來想攔,嘴唇動了動,最終只說了句:「媽,外面下雨……」
我沒等她把話說完,換鞋,開門,箱子「吱嘎吱嘎」地碾過門檻,門在身後輕輕合上。
雨確實不小。我站在單元門口等了一會兒,想看看有沒有人追出來。
電梯的數字從5跳到4,停了,又從4跳到3,又停了,最後跳回5,再沒動過。我撐開傘走進雨裡,雨點砸在傘面上噼啪作響,像極了那年兒子滿月時放的鞭炮聲。
那天他爸高興得喝多了,抱著襁褓裡的兒子滿屋子轉,說這孩子將來一定有出息。後來他確實出息了,考上重點大學,在城裡安了家,把我們接來享福。可「享福」這兩個字,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刺耳了?
大概是去年他升了經理之後吧。飯桌上的話越來越少,眉頭越皺越緊,嫌我炒菜油大,嫌我關燈太早,嫌我跟鄰居老太太學跳廣場舞丟人。
今天爆發是因為我把他兒子——我孫子——的舊玩具捐給了小區回收站,那是他小時候最愛的小火車,但我看著佔地方,想著孩子都上國中了,留著也沒用。
「你憑什麼動我兒子的東西?!」他吼的時候,我已經在道歉了。可他還是推了我。
我坐了最後一班大巴回老家。車上人很少,我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,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,把窗外的霓虹燈暈成一片模糊的光。手機在口袋裡震了無數次,先是兒子打,然後是老伴打,再然後是兒媳婦。最後是孫子發來一條語音,帶著哭腔:「奶奶你去哪了?爸爸把爺爺罵哭了……」
我沒回。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腿上。
凌晨三點到家。老房子的鎖還是那把老式銅鎖,鑰匙插進去轉了半天才開。屋裡一股霉味,我開燈,昏黃的燈泡閃了兩下才亮起來。
牆上還是那幅年畫,灶臺上落了一層灰。
我把箱子靠牆放好,坐在床邊發呆。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,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,照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。這棵樹是我嫁過來那年種的,一晃四十年,樹冠已經遮了小半個院子。
第二天一早,隔壁王嬸來敲門,說昨晚我兒子打電話到村裡到處找我,聲音啞得像哭過。我沒開門,隔著門板說知道了。
手機又響了,這次是影片通話。我接了,螢幕上是老伴通紅的眼睛和兒子跪在地上的側影。兒子喊了聲「媽」,就再也說不出話,肩膀抖得厲害。
我看著螢幕,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、一米八的大個子。他小時候摔跤,也是這麼跪在地上哭,每次我都跑過去把他抱起來,拍掉他膝蓋上的土,說「不哭不哭,媽媽在」。
可這次我沒有。
我只是把手機放在窗臺上,轉身去廚房燒水。水開了,熱氣騰騰地往上冒,模糊了窗玻璃,也模糊了窗外那棵老槐樹的影子。

有些東西碎了,可以用膠粘起來。可有些東西裂了,就算拼回去,那道縫也永遠在。
我端著搪瓷杯喝了口水,想著等會兒去鎮上買點新茶。日子還得過,但這次,得按我自己的方式來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