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輕輕推開兒子家的房門,腳步還未站穩,便瞧見客廳窗邊端坐著一位陌生的老人。
她身形消瘦,彷彿被歲月風乾一般,半張臉僵硬不動,右手蜷縮在灰色的毛毯之下,唯有左手在膝蓋上微微顫抖著。
我正欲詢問葉輝這老人是誰,話還未說出口,江嵐已從廚房熱情地迎了出來。
她系著一條碎花圍裙,臉上綻放的笑容比客廳裡的吊燈還要明亮:「媽,您總算來了!路上累不累呀?快進來坐下歇歇。」
我在換鞋的時候,葉輝將我的行李箱提進了客廳。今日他到車站來接我,話語比平常少了許多,我還以為他是開車累著了。
「葉輝,這位是……」我開口問道。
葉輝低垂著眼皮,沉默不語。江嵐卻接過話茬,一邊給我倒水一邊笑著說道:「媽,那是我媽。上個月中風了,半邊身子癱瘓了,在醫院住了半個多月,醫生說回家慢慢調養更好。
」
我端著那杯水,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。我做夢都沒想到,家裡會突然多了個癱坐在輪椅上的人。
「我和葉輝商量過了,」江嵐放下水杯,走到輪椅旁,彎腰仔細地把她媽媽腿上的毯子掖好,「您反正已經退休了,一個人住著那麼大的房子,不如搬過來和我們一起住,這樣大家也能互相有個照應。」
她的聲音輕柔縹緲,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。
然而下一秒,她便直起身子,衝我盈盈一笑道:「媽,往後我媽就勞煩您多照料了。」
我呆呆地立在原地,客廳裡靜謐無聲,窗外傳來一個孩子呼喊媽媽的聲音,尾音拖得老長老長。
葉輝終于打破沉默:「嵐嵐,先讓媽歇會兒吧——」
江嵐笑著打斷了他:「歇什麼呀,媽不累呢。您說是吧,媽?」
我望著她的笑容,又看向輪椅上的老人。老人與我目光交匯的剎那,那渾濁的眼眸裡彷彿藏著一絲清醒。她動了動嘴,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,沒人能聽清。
我放下手中的杯子,竭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些:「你們要是人手不夠,僱個護工也行。我不是不願意幫忙,只是——我是來這兒養老的吧?」
這話一齣,客廳裡愈發安靜了。江嵐臉上的笑容並未褪去,可眼眶卻漸漸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:「媽,我知道您心裡委屈。可我和葉輝都得上班,還要接送團團,實在忙不過來。請護工一個月就要五千八,還不一定有自家人上心。您說,我自己的媽,家裡有條件照顧,我哪能把她送出去呀?」

她越說越傷感,低下頭輕輕擦了擦眼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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