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三,小年夜,北方的風像薄刀子,從窗縫裡往裡鑽。

我正和女兒在廚房包餃子。
案板上鋪著一層麵粉。白菜肉餡冒著一點油光。鍋裡燒著水,咕嘟咕嘟,像有什麼話憋不住。
這時候,周成的手機響了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,臉色一下變了。
「爸的電話。」
我沒抬頭,繼續捏餃子邊。手上全是麵粉,指尖有點發乾,餃子皮捏得太用力,邊緣起了褶。
周成站著沒動。
我抬眼看了他一眼:「接啊。」
他像是被推了一把,這才按了接聽,還開了擴音。
電話那頭風聲很大,呼呼的,像站在空曠的樓道口。
然後是我公公的聲音,沙啞,發悶,沒頭沒尾地丟過來兩句話。
「家裡沒米了。」
「打點錢。」
九個字。
沒有稱呼。沒有鋪墊。也沒有一點過年的意思。
周成張了張嘴,看了我一眼,眼神像被人抽空了。
我把手裡的餃子放下,擦了擦手,拿過手機。
「家裡沒米了?」
「對啊,沒米了,快打錢。」
他說得理直氣壯。像我們欠他的。像那六十八萬不是剛從他手裡流出去,像他從來沒把我們當外人糟踐過。
我對著手機,很平靜地說:「沒米了,就喝西北風吧。」
風聲還在。
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。
安靜得能聽見他那邊粗重的呼吸,卡在喉嚨裡,不上不下。
過了幾秒,他聲音拔高了,尖得有點刺耳。
「你說什麼?你再說一遍?」
我說:「我說,沒米了,就喝西北風。」
我說完就掛了。
周成手裡的搟麵杖「噹啷」一聲掉到地上,滾了兩圈,撞在櫃子腳邊。
女兒抬起頭,眼睛又黑又亮:「媽媽,是爺爺嗎?」
「嗯。」
「爺爺家沒米了嗎?」
我看著她,停了一下:「大概吧。」
我沒多解釋,重新拿起餃子皮。
可我知道,這個年,安靜不了了。
兩個月前,城西那片舊區終于拆了。
那是我公公住了快三十年的老房子。
八十平米,六樓,沒電梯。樓道口冬天總有一股煤灰和酸菜味,牆皮一塊一塊掉下來,樓下晾衣繩上永遠掛著洗得發白的秋褲和床單。那片房子說要拆,訊息傳了五年,真要拆的時候,反倒沒幾個人信。
結果真拆了。
補償六十八萬,外加一套九十平的安置房。

訊息下來那天,公公給周成打電話,聲音裡難得帶了熱乎氣。
「週末回來吃飯,商量商量。」
周成掛了電話,高興得像中了什麼獎。下班回來還特意買了瓶白酒,放桌上時「咚」一聲,眼裡亮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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