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根鋼管在舊貨堆裡斜插著,露出半截身子,這一年夏天,周廣福就是從這堆破爛裡把它扛回了家,誰也沒想到,後來鬧出那麼大一場事。

一九八九年的天,熱得能把地皮烤出煙來。廢品收購站後面那片空地曬得發白,腳踩上去都燙鞋底。舊木頭、爛棉絮、生鏽鐵器、潮紙板,全堆在一塊兒,那股味兒說不上來,酸的、霉的、鐵腥的,混一起,嗆得人胸口發悶。
周廣福那天是去賣廢紙的。家裡騰地方,翻出一摞舊報刊,還有兩個豁口鐵鍋,扛過去換幾毛錢。
稱完重,老劉坐在棚子底下記賬,手裡搖著一把破蒲扇,汗順著脖子往下淌。
「老周,完事兒了啊,錢給你算清了。」老劉把幾張皺巴巴的毛票遞過去。
周廣福接了錢,本來都準備走了,結果眼角一瞥,看見那根鋼管。它壓在一堆舊床架和斷桌腿中間,一頭微微癟了,另一頭糊著幹泥,像是剛從什麼荒地裡拖出來沒多久。管身上鏽斑一塊連一塊,幾處舊漆起皮卷邊,看著挺寒磣,可不知道為什麼,周廣福就是多看了兩眼。
家裡陽臺那根竹竿用了好些年,早就彎了。前陣子吳秀珍還唸叨,說每次曬床單都提心吊膽,生怕啪一下折了,掉樓下砸著人。周廣福本來想去買根新的,可一想到花錢,心裡又捨不得。
「老劉,這管子有人要沒?」周廣福拿腳尖碰了碰。
老劉瞄了一眼,滿不在乎:「那玩意兒?沒人要。你看中就扛走,反正也賣不了幾個錢,壓著還礙事。」
「多錢?」
「你都賣東西來了,還跟我算這點?拿走得了。」
周廣福也沒客氣,彎腰去拔。那鋼管一上手,他心裡咯噔一下,沉,是真沉,不像一般空心管那麼輕飄。兩米左右長,口徑也不細,扛上肩頭硌得生疼。他挪了兩下姿勢,終于找著個順手的角度。
老劉笑他:「你這扛著,跟要去跟誰拼命似的。」
「拼什麼命,晾衣服。」
「晾衣服?你家這晾衣桿能掛半頭牛了。」
兩人都笑了笑。周廣福也沒再多問,扛著那根鋼管就出了廢品站。
路上碰見幾個蹲樹蔭底下打彈珠的小孩,一看他扛著那大家夥,立馬圍著起鬨。

「周叔,這麼粗的棍子,抓特務啊?」
「抓你。」周廣福笑著罵一句。
「你們家晾衣服也太闊氣了吧!」
小孩笑作一團,他也懶得理,頂著太陽一路往回走。那鋼管在肩上壓得發沉,走一會兒就得換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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