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李家坳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，一到傍晚就聚著納涼的人。六月裡的天黑得晚，日頭掛在西邊山頭不肯落，樹影在地上拖得老長。幾個上了年紀的婦女坐在自帶的小馬紮上，手裡的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，嘴裡的話卻比扇子動的頻率快得多。

「聽說了沒有，趙家那個閨女又黃了。」

「哪個趙家？」

「還能有哪個趙家，趙德厚他閨女趙蘭芝唄。上個月老孫家託人去提的親，本來都說好了下個月過禮的，昨天突然又不幹了。」

「為啥又不幹了？」

「還能為啥，傳開了唄。那閨女‘那個’有問題，老孫家一打聽，嚇得連夜把媒人給回了。」

說話的是李二嬸，她壓低了聲音，但周圍幾個人都湊過來聽。李二嬸是村裡訊息最靈通的人，誰家雞下了幾個蛋她都知道。

「你說的是真的假的？」

「我還能騙你不成，老孫家兒媳婦跟我表妹是同學，親口說的。說趙蘭芝那個毛病是天生的，嫁了人也生不了娃。你想想，誰家娶媳婦不圖個傳宗接代？」

槐樹底下幾個女人交換了一下眼神，手裡的蒲扇又搖了起來，但話題顯然已經紮下了根。

「那姑娘長得是真俊，十里八村找不出第二個比她好看的。」

「好看有什麼用，中看不中用。」

「唉，也是命苦。這都第幾回了？」

「我聽說是第十回。」

「十回？我的老天爺，那姑娘還活不活了。」

「不活能咋辦，她爹媽又不是不知道，瞞了這麼多年，結果還是瞞不住。」

槐樹底下的談話聲漸漸低了下去，暮色從田埂那頭漫過來，把幾個女人的身影融進暗藍色的光線裡。

趙蘭芝從村東頭的水井邊挑著兩桶水往回走的時候，路過槐樹底下，那幾個女人立刻住了嘴，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。趙蘭芝低著頭，步子沒變，扁擔兩頭的木桶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，桶裡的水面盪出一圈圈細紋。

她走過去了之後，身後那幾個女人才重新開口說話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像是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。

趙蘭芝今年二十四歲，身高一米六出頭，皮膚白，五官生得周正，眉眼裡帶著一股子溫順勁兒。

她是李家坳公認最好看的姑娘，前些年提親的人差點把趙家的門檻踩爛。但從兩年前開始，提親的人漸漸少了，偶爾有外村不知情的人家來打聽，回去一託人問，也就沒了下文。

原因只有一個——趙蘭芝是石女。

這在農村是致命的。一個不能生育的女人，長得再好看也沒有用。村裡人嘴上不說，心裡都明鏡似的，趙蘭芝的名聲早就傳遍了周邊幾個村子。她退了多少次親，每次又是為什麼退的，鄉裡鄉親的都知道得七七八八。

趙蘭芝挑著水回到自家院裡，把水倒進缸裡，扁擔靠在牆邊放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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