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門口很久,直到那個男人輕聲說了一句:
「周姨,先進來坐吧,飯要涼了。」
我這才像回過神來一樣,慢慢邁進院子。
腳下的青石板還是老樣子,只是被重新清洗過,乾淨得發亮。每走一步,都像踩在過去的記憶上。
那張桌子旁的人紛紛讓開一點位置,有人替我拉開椅子,有人替我把碗筷擺好。
我坐下的那一刻,忽然覺得不真實。
像做夢。
可夢裡不會有這麼熱的飯菜香,也不會有這麼多安靜等著我的人。
就在這時,院子門口傳來一聲更急的腳步。

「媽!」
是陳建國。
他終于還是走進來了。
這一次,他沒有停在巷口,也沒有站在遠處。
他直接走到我面前,卻在離我兩步的地方停住了。
像是怕再往前一步,我就會消失一樣。
他的眼睛很紅,聲音卻抖得厲害:
「媽……這裡到底是怎麼回事?你為什麼會在這裡?」
我沒有立刻回答,只是低頭看著碗裡的湯。
湯很清,裡面飄著幾片青菜葉。
很普通的一碗湯,卻比養老院裡六年的飯菜都更讓人心安。
那個西裝男人站了起來,看著他,語氣平靜:
「你應該問的不是她為什麼在這裡,而是她為什麼不在你家。」
一句話,讓整個院子都安靜下來。
陳建國臉色一白,嘴唇動了動,卻說不出話。
我終于抬起頭看他。
這張臉,我看了七十年。
可這一刻,卻有些陌生。
「你不是說忙嗎?」我輕聲問。
他急忙搖頭:
「媽,我……我以為你在那裡有人照顧,我真的以為你過得好……」
我笑了一下,很淡。
「我過得好不好,你問過一次嗎?」
他整個人僵住。
風從院子裡吹過,紅燈籠輕輕晃動。

過了很久,他才低聲說:
「對不起。」
這三個字很輕。
輕得像落在地上就會散掉。
我聽見了,但沒有立刻回應。
只是慢慢把筷子放下。
「你不是對不起我。」
我看著他,一字一句說:
「你是對不起你爸。」
這句話落下的時候,他的眼神突然崩了一下。
像某種一直撐著的東西,終于塌了。
那個西裝男人走到我身邊,輕聲說:
「周姨,這些年,陳叔留下的錢和房子,一直在用來做這個地方。」
他指了指院子。
「他說,如果有一天您回來,至少還有地方坐下吃一頓熱飯。
」
我低頭看著桌上的菜。
忽然明白,這六年我以為自己被世界遺忘。
其實是有人用另一種方式,把我「接住」了。
只是那個接住我的人,不是兒子。
是早就不在的人。
院子裡的老人慢慢開始吃飯,有人輕聲聊天,有人笑了一下。
那笑聲很輕,卻很真。
陳建國站在原地很久,最後終于慢慢蹲下來。
他沒有再說話。
只是把頭埋得很低。
像一個終于找不到路回家的人。
我看著他,心裡沒有大起大落。
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也這樣低頭寫作業,我在旁邊切菜。
那時候,家還是家。
我輕輕歎了一口氣。
「吃飯吧。」
他猛地抬頭。
像是不敢相信我還會對他說這句話。

我沒有再看他,只是把一雙乾淨的筷子放在他面前。
院子裡的飯菜還在冒熱氣。
風也剛好停了。
這一刻,好像誰都沒有被完全原諒。
也好像誰都還有一點時間,慢慢學著怎麼重新坐在同一張桌子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