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雨下得像整桶水從天上倒下來,我站在廟口,哭到連手機都拿不穩。
第一個衝進大雨替我找人的,卻是那群被我罵成「整天只會敲鑼打鼓、遲早會惹事的囝仔」。
我叫陳美雲,五十四歲,住彰化鹿港,在一間長照中心輪大夜班。
爸爸七十九歲,兩年前確診失智。
一開始,他只是常忘記鑰匙放哪裡,同一句話一天問十幾次。後來,他會把現在當成三十年前,半夜起床找工作服,說貨船快進港了,他不能遲到。
最讓我心酸的是,他總以為媽媽還活著。

媽媽十一年前因病過世,可爸爸糊塗時,還是會坐在門口等她。
「妳媽今天怎麼這麼晚?市場都收攤了。」
每次聽到這句話,我都只能騙他:
「媽去親戚家住幾天,很快就回來。」
我們家巷口有一間老廟,香火很旺。每年遶境前,十幾個年輕人都會聚在廟埕練鼓、練將團和舞獅。
對別人來說,那是地方熱鬧。
對輪大夜班的我來說,卻是一場折磨。
我早上七點下班,替爸爸準備早餐、餵完藥,再幫他洗臉、換衣服,通常要到八點半才能躺下。
偏偏那群年輕人常在九點左右開始練習。
鼓聲一響,玻璃窗都跟著震。
我把枕頭蓋在頭上,耳朵裡還是「咚、咚、鏘」地響個不停。好幾次才剛睡著,就被鼓聲驚醒,下午還得拖著發昏的腦袋照顧爸爸。
有一天,我連上三天大夜,回家後只睡了半個鐘頭,樓下又開始敲。
那天爸爸情緒也很不穩,一直吵著要出門找媽媽。
我壓了很久的火一下全冒出來。
我穿著睡衣和拖鞋衝下樓,站在廟埕大喊:
「你們到底要吵到什麼時候?不用上班是不是?別人不用睡覺喔?」
鼓聲立刻停了。
帶頭的年輕人叫阿凱,二十六歲,手臂上有大片刺青,平常騎一臺改得很亮的機車。
他拿毛巾擦著汗,語氣還算客氣。

「阿姨,不好意思,我們九點前就收。最近廟會快到了,剩沒幾天可以練。」
我一聽到「阿姨」兩個字,更火。
「不要叫我阿姨!」

「一群年輕人不去找正經工作,整天穿拖鞋、騎機車、在這裡敲敲打打,難怪人家看不起你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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