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
那年冬天,父親跪在二姑家的瓷磚地上,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悶得讓人心顫。他低著頭,嘴唇哆嗦著說出那個數字——八千。二姑端著茶杯坐在沙發上,眼皮都沒抬一下,只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:沒錢。我站在門外,透過門縫看著父親的脊背彎成一張弓,那一刻我在心裡發誓,這輩子,我再也不會讓父親向任何人彎腰。
第一章 父親的膝蓋
2009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,剛進十一月,北風就像刀子一樣割人的臉。
我放學回家,還沒進門就聽見屋裡壓抑的爭吵聲。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:「你去找你姐借借看,她家在鎮上開了這麼多年店,八千塊總拿得出來吧?」父親沉默了很久,久到母親又補了一句:「小宇的學費不能再拖了,學校那邊都催了三回了。」
我推門進去,屋裡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父親坐在板凳上,手裡捏著一根已經熄滅的煙,眼睛盯著地上的裂縫發呆。母親看見我,慌忙轉過身去擦眼睛,但紅紅的眼眶藏不住。八歲的弟弟小宇趴在桌上寫作業,鉛筆尖斷了好幾次,他也不敢吭聲。
「爸,要不我輟學吧。」我放下書包,說得很平靜。
父親猛地抬起頭,那眼神我到現在都忘不了——像被針扎了一樣。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摔,聲音又沉又啞:「你好好念你的書,錢的事不用你操心。」
第二天一大早,父親換上了那件只有過年才穿的深藍色夾克,領口袖口都磨得發白了,但洗得乾乾淨淨。他對著鏡子整了整衣領,往兜裡揣了一包沒拆封的煙,是那種鎮上商店裡最便宜的「黃山」,五塊錢一包。我假裝還在睡覺,瞇著眼睛看他推門出去,背影在晨霧裡顯得又瘦又單薄。
母親站在門口送他,手裡攥著兩個熱饅頭,喊他帶路上吃,他擺擺手沒接。
那天的課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。腦子裡全是父親出門時的背影,和他對著鏡子整理衣領時那雙粗糙的手。放學鈴聲一響,我幾乎是跑著回家的。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,屋裡沒開燈,母親一個人坐在灶臺邊,灶膛裡的火光照得她臉上一明一暗的。
我喊了聲媽,她回過神來,指了指桌上。
桌上放著一個信封,裡面裝著三千塊錢。
「你爸跑了一天,湊了這些。」母親的聲音很平靜,但我知道她在忍著什麼,「你二嬸借了兩千,你大伯借了一千。」
「夠了嗎?」我問。
母親沒說話,只是搖了搖頭。小宇的學費加上住宿費和生活費,一共要一萬二。家裡原本攢了四千,加上這三千,還差整整五千。

父親是晚上九點多回來的,身上帶著一股冷風和塵土的味道。他進門先看了一眼母親,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笑,像是想讓她放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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