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把那碗紅燒肉推到我面前時,我正低頭掰著饅頭。她笑著說今年肉漲價了,這碗肉專給我補身子。我鼻子一酸剛要道謝,她話頭一轉,說小姑子雅琴拿到英國offer了,學費一年四十萬,家裡商量著,讓我這個當嫂子的出。
飯桌上七八雙眼睛齊刷刷看我。我低頭看了看無名指上那枚結婚時買的素圈金戒指,摘下來擱在桌上。戒指碰著玻璃轉盤,叮的一聲。滿桌子沒人說話。
我和周海波是二〇一六年結的婚。他比我大四歲,在縣城一個做水泵的廠子裡當技術員,一個月到手四千八。我在實驗小學斜對面那條巷子裡開了家文具店,鋪面不大,二十來平,賣點本子筆橡皮擦,開學那幾天生意好一些,平時也就維持個溫飽。

我倆沒買房,住的是周海波爸媽早年單位分的老房子,兩室一廳,七十來平,陽臺封了半邊當廚房。客廳裡擺著一張三人沙發,皮面裂了好幾道,我媽給做了個碎花布套罩著。茶幾是那種老式玻璃面的,四個角都磕掉了漆。牆上掛著一張周海波爸年輕時候得的先進工作者獎狀,玻璃框子裂了條縫,一直沒換。
結婚那年周海波媽跟我說,家裡就這麼個條件,彩禮就不走了,你倆好好過日子比什麼都強。我爸媽在鄰縣種大棚蔬菜,也沒多說什麼,就叮囑我到了婆家勤快點嘴甜點。婚禮是在縣城一家叫好來福的飯店辦的,六桌,菜都是周海波媽點的,一桌四百八的標準,煙是紅塔山,酒是老村長。我穿著租來的婚紗,站在飯店門口迎客,那天日頭曬得人發暈,妝化得厚,汗順著脖子往下淌,打溼了婚紗領口一圈。
婚後的日子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。周海波這個人,不會說什麼甜言蜜語,也不懂什麼浪漫,但也不抽菸不喝酒不打牌,下了班就在沙發上躺著看電視,遙控器來回換臺。
我倆的話不多,吃飯時候他說兩句廠子裡的事,泵體鑄造又出廢品了,王主任讓他加個班。我說文具店今天賣了多少錢,哪個牌子的中性筆進多了。說完這些就安靜了,電視裡放著新聞聯播,碗筷碰撞的聲音顯得特別響。
婆婆住在隔壁單元,同一個院子,走路兩分鍾。她有我們家的鑰匙,隨時過來。一開始我不太習慣,有時候早上還沒起床她就開門進來了,在客廳裡拖地擦桌子,動靜弄得很大。我後來跟周海波提過一嘴,他說媽這是勤快,你別不知好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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