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雅雯,小晴懷孕了。」
陳柏廷把這句話說出口時,餐桌上的蝨目魚湯還冒著熱氣。
我握著湯匙,沒有抬頭。
窗外正下著六月午後的雷陣雨,雨水打在陽臺鐵窗上,一陣急、一陣慢。柏廷坐在我對面,襯衫袖口捲到手肘,手機螢幕朝下壓在桌面,像是早就排練過這一幕。
他停了幾秒,又說:「已經十週了。」
我這才抬眼看他。
「你確定?」
他皺起眉,像是沒料到我問的不是「她是誰」,也不是「你們多久了」。
「產檢都做了,怎麼會不確定?」他避開我的視線,「雅雯,我知道對不起妳,可是孩子是無辜的。
我想負責。」
我看著眼前這個跟我結婚六年的男人,忽然覺得很陌生。
過去六年,我們沒有孩子。
婆婆剛開始還會安慰我,說年輕人壓力不要太大。第三年以後,她每次從嘉義上來,行李箱裡不是中藥粉,就是親戚介紹的偏方。
「女人身體冷,當然不容易有訊息。」
「妳工作不要做得那麼拚。」
「隔壁阿玲比妳晚結婚,第二胎都會走了。」
我曾經一個人跑過婦產科、抽過血、做過超音波,也按照醫師建議做了進一步檢查。報告沒有發現明顯異常,醫師建議夫妻雙方一起評估。
可柏廷每次聽到要檢查,就說公司忙。
「男人哪需要做這些?」
「問題又不一定在我身上。」
「再等等,順其自然就好。」
直到一個月前,婆婆不知道從哪裡聽說臺北有一家生殖醫學中心,硬是替他掛了號。
那天柏廷不情不願地去了。
檢查結束後,他在診所門口接了一通電話,臉色忽然變得很急。
「公司有事,我先走。」他把取報告的單子塞給我,「妳下週有空再幫我拿。」
我當時還以為,他是真的趕著回公司。
後來我才知道,那通電話是小晴打的。
報告出來的那天下午,我替他領回一隻白色信封。櫃檯人員提醒,檢查結果仍須由本人回診,醫師才能完整說明。
我把信封放在書房桌上,傳訊息給柏廷。
他只回了一個「嗯」。
當晚,他沒有回家。
第二天一早,他才帶著一身陌生的香水味進門,坐在餐桌前,向我坦白外面有人。
也就是現在。
「離婚協議我已經先問過了。」他把兩張紙推到我面前,「房子是婚前我爸媽幫忙出的頭期款,貸款這幾年我們都有繳。妳要怎麼分,我們可以再談。」

我翻了一下協議。
他連兩位證人的位置都先留好了。
原來他不是突然決定。
他已經一步一步,把我的位置從他的生活裡清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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