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活了五十八歲,做過二十八年學校食堂幫廚,熬過離婚後獨自帶著女兒擠地下室的日子,把女兒何曉萍從襁褓中拉扯到出嫁,以為這輩子再難看的臉色都能咽下去。
可那個週六中午,女婿方駿遠堵在玄關處,當著客廳裡兩三個他朋友的面,捂著鼻子,衝我劈頭就來——
「行了行了,一身老人味兒燻得整屋都是,您趕緊滾吧,別在這兒待著了。」
我轉頭去找何曉萍。
她坐在沙發拐角,盯著手機螢幕,嘴唇緊抿,像是什麼都沒聽見。
那一瞬,比捱罵還要鈍。
我拎著一隻保溫桶、一兜排骨蓮藕和剛摘的嫩絲瓜,慢慢彎下腰,把東西擱在鞋櫃旁邊,轉身出了門。
下了樓,走到公交站,等到回縣裡的班車,坐上去,靠著最後一排的窗。
車窗外面全是光,晃得我睜不開眼。
手機忽然響了一聲。
是何曉萍。
轉賬到賬,九十四萬,整。
我手哆嗦著往下滑,滑到備註那一行,只有四個字。
就是那四個字,讓我在顛簸的班車上,眼淚直接砸了下來。

01
我姓何,叫何秀蘭,今年五十八。
沒什麼文化,小學畢業就沒再念了,十六歲那年經人介紹進了鎮上小學的食堂幫忙,切菜、洗碗、蒸饅頭,一幹就是二十八年。
二十三歲那年嫁了個跑長途貨運的男人,日子過了五年,他跟車上認識的一個女人走了,人影都沒了。
那年曉萍才四歲半,剛學會自己穿鞋。
離婚手續是他託人捎回來的,信封裡就一張紙,籤了個名,連句交代的話都沒有。
法院判了孩子歸我,他每月付三百塊撫養費。
頭兩個月還打過來,第三個月開始電話就成了空號。
我去找過他媽,站在人家門口,曉萍趴在我背上咳嗽。
他媽隔著門說:「人都走了,你找我有什麼用?我也管不了。」
然後鐵門從裡面上了栓,再怎麼敲都沒人應。
那天下著雨,我把外套脫了裹在曉萍身上,自己淋著回去的。
回的是一間半地下室,六平米,靠一扇小窗透氣,牆角常年滲水,一到梅雨天被子能擰出水來。
曉萍那時候不懂事,趴在我肩膀上,拿小手拍我脖子說:「媽媽不哭,媽媽回家。」
我說:「好,回家。」

其實心裡清楚,那間潮得發霉的屋子算什麼家。
但只要她在,就是家。
白天在食堂上工,下午三點半下班後去菜市場收攤時撿些賣不掉的菜葉。
晚上回來給曉萍做飯、洗澡、哄睡了之後,我就坐在床邊糊火柴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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