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她都退休了，你就讓她休息幾天不行嗎？」

我放下筷子，看著坐在對面的父親。

他臉色鐵青，胸口劇烈起伏。

就在幾秒鐘前，他將一碗熱湯掃到地上。

瓷碗在母親腳邊摔碎，滾燙的湯汁濺上她新買的毛呢裙。

那條裙子是母親退休那天，我陪她逛了三間百貨公司才選中的。

售價將近新臺幣8，000元。

她在鏡子前看了很久，一直捨不得買。

最後還是我勸她：

「工作了三十多年，退休總要送自己一件禮物。」

她這才刷卡。

沒想到第一次穿回家，就被父親潑上了一片油漬。

母親沒有發火。

她只是彎腰拿起紙巾，一點一點擦著裙襬。

她的手指在抖。

「休息？」

父親一掌拍在餐桌上。

「她有什麼資格休息？」

「我媽八十多歲，摔斷腿躺在醫院，她這個當媳婦的不去伺候，難道讓我辭掉工作？」

我看著他放在桌邊的麻將館會員卡，沒有拆穿他所謂的工作。

父親今年六十三歲。

工廠早就將他的職務改成半退休顧問，一星期只需去兩天。

其餘時間，他不是和朋友喝茶，就是在棋牌室打麻將。

真正每天忙碌的人，一直是母親。

母親林素芬剛滿六十歲。

她在學校行政單位工作三十一年，退休前半年查出腰椎退化。

醫師反覆提醒她，不能長時間彎腰、提重物，也不適合整夜陪床。

奶奶跌倒住院後，母親第一時間便聯絡看護公司，安排了照護人員。

她不是不管。

只是不願再像過去三十年那樣，把自己整個人填進婆家的需要裡。

「我已經替媽請了看護。」

母親低著頭說。

「前兩個月的費用，我先付。」

父親冷笑。

「妳付？」

「妳的退休金難道不是夫妻共同的錢？」

「有媳婦不用，還花錢請外人，妳是不是嫌家裡錢太多？」

坐在旁邊的嫂嫂一邊嗑瓜子，一邊小聲說：

「其實媽也只是想休息幾天。

」

父親立刻瞪她。

「一個月四萬多，妳願意出？」

嫂嫂不說話了。

父親轉回去看著母親。

「隔壁老張家的媳婦，婆婆中風後整整照顧兩年。」

「人家做得到，妳為什麼做不到？」

母親終于抬頭。

「因為我腰不好。」

「而且這三十年，您母親住院、吃藥、回診，哪一次不是我陪？」

父親的表情頓時沉下來。

「妳現在開始跟我算賬了？」

「我只是說事實。」

「什麼事實！」

父親猛地站起身。

「我媽當年還照顧過妳坐月子，妳怎麼不說？」

母親嘴唇動了動，最終沒有反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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