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玲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數輸液管裡的水滴。一滴兩滴三滴,數到兩百多滴的時候護士進來換藥瓶,她又從頭開始數。
病房裡消毒水的味道刺鼻,但她聞了兩個月已經聞習慣了。窗外是一棵光禿禿的銀杏樹,剛住院的時候葉子還是綠的,後來變黃了落光了,現在枝頭只剩幾片枯葉在風裡搖。
住院兩個月,她做了一個大手術。結腸里長了東西,切掉了一截,術後又感染發燒折騰了好一陣子。人瘦了快二十斤,顴骨凸出來,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斷。她對著床頭櫃上的小鏡子照了照自己,臉色蠟黃的,頭髮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上,跟從前那個在單位裡風風火火的周玲判若兩人。
手術那天的情形她還記得很清楚。麻醉推進去之前她攥著現任丈夫李建國的手機號碼,想給他打個電話。但想了想又放下了。
他那天要出差,走之前跟她說「手術的事你自己安排一下,我這邊實在走不開」。周玲放下手機的時候手沒有抖,就是心口涼了那麼一下。她打電話給了前夫陳建軍。
陳建軍接到電話的時候沉默了幾秒,然後問她在哪個醫院。第二天他就來了,提著一保溫桶雞湯,坐在病房裡看她喝完。他問她錢夠不夠,她說有醫保。他問她誰照顧她,她說請了護工。陳建軍把保溫桶收起來說護工哪有自己人細心,我反正最近沒什麼事,來搭把手。
周玲推脫了幾句沒推掉,陳建軍第二天又來了。再後來就成了習慣。他每天來,上午來一趟下午來一趟,有時候待一兩個小時,有時候待半天。給她打飯、倒水、扶著去廁所、看輸液瓶快完了叫護士。護工被辭退了,陳建軍說省那個錢幹嘛,我閒著也是閒著。
五十天。周玲在心裡默默算著。從她住院第二天開始,到今天是第五十天。陳建軍一天沒斷過,連她術後發燒那陣子半夜燒到三十九度多,他就在陪護椅上坐了一整夜,每隔半小時給她量一次體溫。她迷迷糊糊睜眼的時候看見他坐在那張硬邦邦的摺疊椅上,歪著頭打盹,手裡還攥著體溫計。
離婚四年了。當年是他先提的,說兩個人過不下去了,吵了太多年的架,連吵架都懶得吵了。
周玲當時沒有挽留,去民政局籤了字出來兩個人站在門口,陳建軍說以後有什麼事你還能找我。周玲當時覺得這話聽著虛偽,離了婚哪還有什麼事。可眼下真出了事,第一個趕到她病床前的還是他。
周玲有時候會想,他們當年到底為什麼離婚。說起來也沒什麼轟轟烈烈的理由,就是日子過油了。兩個人都在廠裡上班,拿差不多的工資,回家各看各的手機,為誰洗碗誰拖地也能吵一架。後來陳建軍被裁員換了工作,收入低了,脾氣大了,吵得更兇。離了婚反倒清淨了,不吵架了,偶爾打個電話也能好好說兩句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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