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出獄那天,天灰得厲害,像誰把一盆髒水潑在了天幕上,而我剛邁出那道門,就知道有些事還沒完。

沒有人來接我。
我拎著一個磨得發亮的蛇皮袋,站在監獄外頭那塊空地上,風一吹,褲腿空蕩蕩地拍著小腿。二十八年前我進去的時候,門口還是碎石子路,現在都鋪成水泥地了。可那股味兒沒變,潮的,冷的,帶著鐵鏽氣,往鼻子裡一鑽,就讓人想起那些年怎麼熬過來的。
我五十二了。
說起來輕飄飄的,真落在身上,卻像一塊磚。一輩子能有幾個二十八年?我這大半生,前頭幾年在家裡圍著鍋臺、孩子、男人轉,後頭這二十八年,在高牆裡數日子。
現在人是出來了,可我知道,外頭等著我的,未必比裡頭輕鬆。
來的是街道辦的王主任,穿著件紅馬甲,臉圓圓的,手裡舉著寫我名字的紙板。她見了我,先上下打量了一遍,像是在確認人是不是對得上號,然後擠出個笑。
「趙慧芳吧?走,先去把身份證和戶口的事辦了。」
我點點頭,沒多說,跟著她上了一輛電三輪。
一路上我都沒怎麼講話,眼睛只顧著往外看。路邊的平房沒了,稻田沒了,連以前那個賣煤球的小門臉也沒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安置樓,灰撲撲的,底下一溜商鋪,賣早餐的,修手機的,開藥店的,熱熱鬧鬧,跟我記憶裡那個地方完全對不上。
我看著看著,心口就有點發空。
「王主任,」我嗓子眼發緊,「我家那房子……還在嗎?」
她頓了頓,像是早料到我要問這個。
「老房子早拆了。拆遷是好多年前的事了。不過你別急,先把身份恢復了,後面的事都能慢慢查。」
我嗯了一聲,手卻不自覺攥緊了蛇皮袋的提手。
其實我想問的不只是房子。我還想問人。李建國還活著嗎?小軍過得怎麼樣?可這些話到了嘴邊,我又咽回去了。二十八年太長,長到我連問一句都得鼓足力氣。
到了派出所,戶籍視窗坐著個女同志,姓陳,頭髮盤得整齊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她拿過資料看了看,又抬眼看我。
「趙慧芳?」
「是。」
她在電腦上查資訊,查著查著,臉色突然變了,手懸在滑鼠上半天沒動。那一瞬間我心裡咯噔一下,像踩空了臺階。

過了好一會兒,她抬頭看我,聲音發飄。
「你……你不是已經死了嗎?」
我愣住了。
「我不是好端端坐這兒嗎?」
她把螢幕轉過來,指給我看。上頭明明白白寫著:趙慧芳,狀態,死亡登出。登出時間,2004年3月16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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