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,八十歲的婆婆在鎮上最大的飯店擺了二十五桌壽宴,賓客滿堂,唯獨沒有我的位置。我抱著三歲的女兒站在門口,看著她把我娘家送來的賀禮擺在最顯眼的位置,聽她跟親戚說「兒媳婦是外姓人,上不得正桌」。我沒吵沒鬧,帶著孩子轉身離開。宴席過半,她的電話打了進來,聲音發抖:「秀蘭,飯店要結賬,你……你能不能來一趟?」我沉默片刻,開口說了一句,整個大廳鴉雀無聲。
第1章 二十五桌的體面,容不下一個我
「秀蘭,你把菜端到廚房去吃,別在這兒礙手礙腳的。」
婆婆陳老太太的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讓旁邊幾個幫忙的親戚聽見。我手上還端著剛從後廚傳過來的紅燒肘子,盤子燙得指尖發紅,整個人僵在包廂門口。
大姑姐周海燕嗑著瓜子,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表嫂,嘴角掛著笑:「我媽說得對,今天來的都是貴客,你這身油煙味兒也不合適上桌。」她上下打量我一眼,那眼神像在看什麼不體面的東西。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褪了色的深藍色罩衣,袖口沾著洗碗水,運動鞋邊上蹭了一塊泥。早上六點我就趕到飯店幫著搬酒水、擺糖果、貼壽字,忙活到現在連口水都沒顧上喝。而大姑姐穿著一身暗紅色的羊絨大衣,頭髮是新燙的大波浪,坐在那裡喝茶嗑瓜子,從頭到尾沒動過一根手指頭。
「媽,我坐哪兒?」我把紅燒肘子放到轉盤上,聲音放得很輕。
陳老太太正拿著一面小鏡子補口紅,聞言頭都沒抬:「你?你就在廚房那邊吃口得了,今天這二十五桌坐的都是正經親戚,你一個外姓媳婦,哪有你上正桌的道理。」
「外姓媳婦」——這四個字我聽了八年。
從二十三歲嫁給周建國那天起,這四個字就像一個烙印,刻在我每一寸日子裡。洗衣做飯是「外姓媳婦應該的」,伺候公婆是「外姓媳婦的本分」,家裡出了錢出了力是「外姓媳婦應該掏的」,可分家產、上正席、見重要親戚的時候,我就成了「外人」。
我沒吭聲,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椅子上,轉身往外走。
「哎,你去哪兒?」周海燕在後面喊了一聲,「廚房還有四個菜沒上呢!」
「我出去透透氣。」
走出飯店大門,臘月的冷風迎面拍過來,我才發現自己眼眶有點發酸。三歲的女兒小芒果被隔壁王嬸抱著在外面玩,看見我立刻張開小手撲過來:「媽媽!媽媽抱!」

我一把把她摟進懷裡,小丫頭身上暖烘烘的,小手捧著我的臉問:「媽媽,你哭了嗎?」
「沒有,媽媽眼睛裡進了沙子。」
飯店門口停滿了車,有從縣城開回來的,有從省城趕過來的,光我認識的車牌就有七八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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