繼母誣賴我偷走金鐲的那一年,父親用皮帶把我抽得滿背是傷,還逼我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整夜。
第二天天還沒亮,十六歲的我帶著三件衣服和一張母親留下的黑白照片,從後門離開了那個家。
十二年後,舅舅突然打來電話。
「你爸肺癌末期,醫生說可能只剩半個月。」
「他清醒的時候一直喊你的名字,說無論如何都想見你最後一面。」
電話接通時,我才剛從修車廠下班。
身上的深藍色工作服還沾著機油,手裡握著一支剛用過的扳手。
聽見「你爸」兩個字,我整個人突然僵住。
十二年來,我從沒主動提過他。
別人問起父母,我只說母親早年離開,父親也不在了。

不是他真的死了。
而是在十六歲那個寒冷的冬天,他已經親手把自己從我生命裡抹掉了。
舅舅在電話那頭等了很久。
「你要是不想回來,我也能理解。」
「可是有些話,現在不說,可能一輩子都沒機會了。」
我盯著工具箱上的一道刮痕,聲音很平靜。
「吳姨也在?」
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。
「在。」
「她同意我回去?」
舅舅嘆了一口氣。
「那也是你爸的家,你回去見自己的父親,不需要她同意。」
我握著手機的手指慢慢收緊。
「她憑什麼還住在那裡?」
舅舅沒有回答。
結束通話電話後,我在修車廠裡坐了很久。
外面的天已經黑了,捲門只拉下一半,路邊車輛的燈光從縫隙裡一閃一閃照進來。
十二年前發生的一切,再次像潮水一樣湧了回來。
我三歲那年,親生母親跟著別人離開了。
她只留下一張黑白照片。
照片裡,她穿著一件碎花襯衫,站在我身後,雙手輕輕搭在我的肩膀上。
父親在碼頭做搬運,白天黑夜輪班,很少待在家裡。
我從小跟著奶奶長大。
奶奶雖然沒讀過什麼書,卻從不讓我受委屈。
她總說:
「人可以窮,但手腳一定要乾淨。」
「不屬于自己的東西,一分錢也不能拿。」
我十二歲那年,奶奶去世了。
家裡只剩下我和父親。
過了不到一年,父親經人介紹認識了吳麗華。
她帶著兩個女兒嫁進我們家。
大女兒比我大三歲,小女兒和我差不多年紀。
起初,繼母對我還算客氣。
在人前,她總說會把我當親生兒子照顧。
可日子久了,我漸漸明白,「親生」和「不是親生」,在她心裡終究不一樣。

她的兩個女兒回家,餐桌上就會有魚有肉。
她們不在,桌上往往只有一盤青菜和前一天剩下的湯。
新衣服先買給她們。
她們挑剩的,才輪到我。
父親並不是完全看不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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