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
我這輩子見過最乾淨、最堅韌、最滾燙的人心,從來不屬于我的親生哥哥。
屬于那個嫁給我們家,吃苦受累、任勞任怨、從未享過一天福,最後還被百般嫌棄、肆意踐踏的嫂子——蘇秀蘭。
我永遠記得我十八歲那年,盛夏酷暑,烈日灼人。
大學聯考金榜下來,我以全縣前三的成績,考上了全國頂尖的九八五高校。
一紙鮮紅的錄取通知書,砸在我們家破敗的土坯房裡,既是全家人唯一的榮光,也是壓垮貧窮家庭的最後一根重擔。
學費、生活費、住宿費,一年數萬的開銷,對當時家徒四壁、父母早逝、家無餘財的我們來說,是遙不可及的天文數字。
那時候,家裡一窮二白,哥嫂早早當家,撐起我和風雨飄搖的家。
哥哥正值青壯年,手腳齊全、身強力壯,卻懶惰成性、眼高手低,不肯踏實幹活,整日遊手好閒,賺的錢不夠自己揮霍,從不管家裡死活。
所有人都以為,我的大學夢,終將碎在貧窮裡,我會和村裡無數寒門少年一樣,早早輟學打工、困在山野、一輩子碌碌無為。
是嫂子蘇秀蘭,站了出來。
那個年僅二十三歲、眉眼溫柔、性子堅韌、從未享過一天好日子的女人,當著全村人的面,也當著我和哥哥的面,一字一句篤定地說:「別怕,小叔子的學,嫂子供。砸鍋賣鐵、拾荒討飯,我也供他讀完大學!」
從此,整整八年。
從我的本科四年,到碩士三年,再到博士一年。
八千多個日夜,風霜雨雪、寒來暑往。
別人的嫂子,穿新衣、戴首飾、逛集市、享生活。
唯獨我的嫂子,一年四季,一身舊布衣、一雙破布鞋、一隻蛇皮袋。
日出而出,日落而歸,走街頭、串小巷、翻垃圾桶、拾廢紙箱、撿塑料瓶。
她彎腰拾遍城市的破爛,徒手攢起了我的錦繡前程,用一身塵埃狼狽,換我一身書香體面。
她省吃儉用、節衣縮食,一口肉捨不得吃、一件新衣服捨不得買、一分錢捨不得花。
把所有攢下的血汗錢、拾荒錢、辛苦錢,一分不剩,全部寄給遠在千里求學的我。
她用最卑微、最骯髒、最不體面的謀生方式,託舉起我最高貴、最耀眼、最體面的人生。
八年寒窗,我從寒門稚子,一路逆襲,讀完名校博士,走出大山,紮根都市,創業立業,打拼出年入千萬的事業,活成了全村唯一的奇蹟、所有人的榜樣。
我身披榮光、身居高樓、衣食無憂、名利雙收。
回頭望去,那個託舉我所有光芒、成全我所有前程的嫂子。

早已被歲月風霜、貧窮苦難、常年勞累,磋磨得面目滄桑、皮膚黝黑、雙手粗糙、滿身煙火褶皺。
她從當年眉眼清秀、溫柔靈動的小姑娘,熬成了人人口中土裡土氣、毫無氣質的黃臉婆。
可我萬萬沒有想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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