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婚車停在小區門口的時候,陽光正好。十一月的光,不熱不涼,像一層薄薄的糖霜鋪在車頂上。
我站在車邊,西裝筆挺,胸口別著一朵胸花,白色的百合,花瓣邊緣有一點卷。皮鞋是昨天擦的,黑得發亮。我低頭看了一眼,鞋面上映著我模糊的臉。
我的臉看起來很平靜。
林曉薇坐在後座,沒下來。
她媽站在車門旁邊,穿著一件絳紅色的棉襖,頭髮燙成大波浪,染了色,棕裡帶金。她的手扶著車門,手指上戴著兩個金戒指,一個是老的,磨得發烏,一個是新的,亮得刺眼。
她的臉上掛著笑,那種笑不是高興,是談判。我做銷售做了八年,什麼笑沒見過。
「明遠啊,」她說,「規矩你知道的。」
我知道。下車禮。昨天晚上她打電話給我媽說的,六萬八。我當時在旁邊聽著,我媽把手機開了擴音,她聲音很大,像在菜市場砍價。六萬八,吉利。我媽說行。我站在廚房門口,手裡攥著一罐啤酒,罐子被我捏癟了。
六萬八我認了。錢是東拼西湊的,彩禮十八萬八已經掏了,婚房首付我家出了三十萬,裝修我家出的,酒席我家出的。六萬八的下車禮,我咬咬牙,認了。
可現在不是六萬八了。
「十二萬。」林曉薇她媽說。
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,嘴角的笑沒收,但眼睛裡沒有笑意。她的眼睛像兩顆黑棋子,硬的,亮的,沒有溫度。
我愣住了。
「嬸子,昨天說好的六萬八。」
「那是昨天的數。今天薇薇的舅舅們都在,你大伯也從鄉下來了。親戚們都看著呢,十二萬,圖個圓滿。你拿得出來。」
拿得出來。她說得輕巧。好像我的錢是地上撿的。
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。銀行卡餘額三萬七。微信裡有兩萬。我媽那邊還剩八千。加起來六萬五。還差三千,我本來想找老張借的,他答應好了,今天轉賬。
可現在六萬五變十二萬,差了五萬多。
五萬多。我去哪弄?
我站在車邊,陽光照在我白西裝上,熱烘烘的。我能感覺到後背出了汗,襯衫貼在脊背上,黏的。胸花別針的地方有一點癢,像針扎。
我彎下腰,朝車裡看了一眼。
林曉薇坐在後座,婚紗的裙襬鋪了一半座位,白紗上綴著碎鑽,在光裡一閃一閃的。她的妝化了,眉毛畫得細細的,嘴唇塗了正紅色,頭髮盤起來,插了一支金步搖。她沒有看我。她低著頭,兩隻手攥著捧花,指節發白。

我看見她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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