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那個熟悉的身影，風雨無阻。灰白的頭髮，洗得發舊的深色衣服，他靜靜地蹲坐在一塊鋪開的舊布前，布上整齊地碼著幾袋青菜和一捆蔥。攤位前顧客寥寥，生意肉眼可見的冷清，與旁邊喧鬧的小吃店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
我常路過，時間久了，心裡便生出個疑惑。這天，我停下腳步，買了把青菜，忍不住問他：「大爺，看您這兒生意……好像不太忙，怎麼天天都來守著？」

大爺接過錢，抬頭看了我一眼，那目光裡沒有愁苦，倒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。

他笑了笑，緩緩開口，聲音有些沙啞，卻說出一番讓我愣住的話：

「只要我在這擺著攤，中午兒媳就會把熱乎飯送過來，晚上回家，老伴也早把飯菜備好了。」

他頓了頓，望向車來車往的馬路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，又像是在說給我聽：

「要是在家閒著，那可不一樣嘍。沒事做，晃來晃去，兒媳看了難免覺得礙眼。老伴呢，也能從早到晚嘮叨個不停，嫌這嫌那。現在多好，我出來了，她們安心，我也清靜。這攤子擺著，她們知道我在這，心裡踏實。我啊，也給自己找了個正經‘工作’，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時候，還能跟老夥計下盤棋。」

我提著菜，站在原地，半晌說不出話。我看著那塊簡單的舊布，那幾袋青翠卻少人問津的蔬菜，還有大爺平靜的側臉，心裡翻湧不已。原來，這小小的攤位，重要的根本不是能賣出多少錢，而是一個男人、一個父親、一個丈夫，在家庭生活中找到的一個精準的、充滿智慧的「支點」。

他用「賣菜」這個看似為生計奔波的行為，巧妙地維繫著家庭關係的平衡。他給自己找到了一個走出家門、擁有獨立空間的正當理由，避免了因無所事事而可能引發的家庭摩擦。同時，他又用這種「在崗」的狀態，給予家人一份「他在做事」的安心感，也贏得了來自家人的、更具溫度的關懷（送飯、備飯）。

這何嘗不是一種「避險」？避的是家庭矛盾的險，求的是一份晚年的安寧與尊嚴。

這不是消極的逃避，而是一種積極的、充滿生活洞察的妥協與智慧。大爺用最樸素的方式告訴我們：有時候，人生的平衡，不在于擁有多少，而在于你是否找到了那個讓各方都舒適的位置。​ 那塊舊布鋪開的，不僅是一個菜攤，更是一方屬于他自己的、寧靜而自在的精神領地。這或許，才是最珍貴的收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