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臺晾曬的臘腸一天天減少。那是你花費整整五百元買來上好的豬肉,按照家傳的方子,精心調配了酒、糖和鹽,又花了大半天時間灌製、紮結,再一串串掛起來的。每一節臘腸都飽滿而勻稱,在冬日和暖的陽光下,棕紅色的表皮漸漸泛出油潤的光澤,那是時間和耐心共同作用的成果。
你本打算慢慢享用,蒸兩根下飯,或者切幾片炒菜。然而,今天當你滿心期待地走向陽臺,卻發現原本掛得滿滿當當的鐵絲上,只剩下零星幾串,在風裡孤零零地晃盪。你愣住了,心裡猛地一沉,轉身就去找婆婆。
「上次你姐來,說愛吃這個,我就給她裝了一點。」婆婆正在擇菜,頭也沒抬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「今天天氣不錯」。

「她想吃,拿兩根嚐嚐好了,至于拿走那麼多嗎?」你的聲音因為激動有些發抖。那些消失的臘腸,似乎不止是臘腸,更像你在這個家某種模糊不清的權益,被一次次輕描淡寫地拿走、送人。
「這東西誰稀罕呢?吃不了多少,還剩那麼多,夠咱吃了。」婆婆放下手裡的菜,眉頭微蹙,彷彿你的質問才是不可理喻的事。
「我稀罕!我要不稀罕我會做嗎?」積蓄已久的委屈和憤怒衝口而出。五百塊錢,不只是錢,是你在工作家庭之外擠出時間,傾注心意,想為自己和家人創造一點實實在在的、帶有「家」的味道的念想。現在,這份念想的大部分,未經你同意,就成了「姐姐」的「一點」。
婆婆的臉沉了下來。「你看你小氣的,不就一點臘腸,至于嗎?況且還是恁姐,又不是別人。」

這句話成了壓垮情緒的最後一根稻草。你想起冰箱裡不翼而飛的進口水果,想起你買來打算送朋友的特產,最後總是莫名其妙出現在大姑姐家。
這似乎成了一種常態,一種你被迫預設的、關于「你的」和「大家的」之間模糊的界限。這次,連你親手製作、標記著個人勞動和喜好的臘腸,也未能幸免。
晚餐桌上氣氛冰冷。你氣得吃不下飯,胸口堵得發慌。在憤怒和無力感的驅使下,你把這件事連同照片發到了網上,渴望得到一些共鳴或支援,證明你不是那個「小氣」的人。
沒想到,最高贊的評論來自你的閨蜜,只有短短一行字:「怪你。怎麼能怪婆婆。婆婆那麼愛姑姐那麼喜歡姑姐。你現在立即把她送姑姐家。
讓她們一家相親相愛。」
這句看似指責、甚至帶著調侃的話,像一盆冷水,讓你瞬間從情緒的沸點降溫。你盯著那句話,反覆看了幾遍,然後,一種奇特的釋然感,混著一絲苦笑,慢慢從心底泛了上來。
閨蜜的話,以一種近乎荒誕的邏輯,點破了你長久以來不願正視的困境核心:問題的根源或許不在于那幾串臘腸,而在于模糊的家庭邊界,以及你對此的隱忍。你一直試圖在「我的」和「我們的」之間,與一個將女兒的需求天然置于兒媳之上的母親,爭奪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公平,這本身可能就是一種徒勞。
你的心情竟意外地好轉了。不是因為她贊同了婆婆,而是這句話替你用一種極端的方式,劃出了一道你從未敢清晰劃出的線。你忽然明白,與其每次在東西被拿走後又憋屈又爭吵,不如從一開始,就守護好自己「晾曬臘腸的陽臺」。
真正的解決之道,或許不是改變婆婆幾十年形成的思維,而是建立更清晰、更堅定的個人邊界。有些「家」,註定無法完全融合,而保持適當的距離與分寸,才是讓彼此都舒適的長期相處之道。陽臺上的臘腸會再次掛滿,而你,也該為自己心裡那根衡量得失與感受的「臘腸」,系上一個更牢靠的繩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