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你不跪就別回這家
一、拖鞋
那只拖鞋擦著我的耳朵飛過去,砸在玄關的鞋櫃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我沒躲。
不是因為躲不開,是想看看她到底能做到哪一步。
婆婆的手還保持著扔東西的姿勢,指著我鼻尖:「你不跪,就別回這家!」
地上散落著我買的補品、水果,還有一件剛給老太太買的羊絨衫——包裝袋被她自己扯破,羊絨衫滾在地上,沾了灰。
客廳裡坐滿了人。大姑姐嗑著瓜子,二郎腿翹得老高,嘴角掛著看好戲的笑。姐夫低頭玩手機,偶爾抬眼看一眼,又迅速低下。
老公陳志明站在沙發旁邊,手裡端著茶杯,臉上是一種我熟悉的表情——為難、尷尬,還有一點讓我心寒的理所當然。
「媽,您消消氣……」他開口了,聲音軟綿綿的,像一塊被水泡爛的抹布。
「消什麼氣?」婆婆的唾沫星子噴過來,「她進門三年,給我生過一個蛋嗎?今年過年不讓她跪,明年是不是要把我趕出去?」
三年。
三年了,每到過年,這場戲就要上演一遍。
第一年,我跪了。那時候還天真,覺得老人家傳統,跪就跪吧,權當給長輩拜年。結果膝蓋剛著地,她就端著一杯茶讓我敬,說這是規矩,新媳婦進門頭三年,過年都得跪著敬茶。
第二年,我又跪了。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跪一下能換一年太平,值。
今年是第三年。
我不想跪了。
不是矯情,是我媽上個月剛查出胃癌早期,切了半個胃,現在還在醫院躺著。我臘月二十八去醫院送飯,我媽插著胃管,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還拉著我的手說:「閨女,過年好好過,別跟婆家鬧彆扭。」
我笑著答應,轉身出了病房,在走廊裡站了十分鐘。
那十分鐘裡,我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我不能再跪了。
不是為了爭什麼一口氣,是因為我突然發現,如果連我媽躺在病床上,我還要趕回婆家來跪著給一個身體健康、中氣十足的老太太敬茶,那我這輩子,活得也太窩囊了。
所以我沒跪。
婆婆的臉色當時就變了。大姑姐的瓜子也不嗑了,眼睛亮得像發現了新大陸。陳志明的茶杯停在半空中,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。
「你說什麼?」婆婆的聲音拔高了三度。
「我說,」我看著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「今年,我不跪。」
空氣凝固了三秒。

然後就是暴風驟雨。
婆婆從沙發上跳起來,指著我的鼻子罵,從「不下蛋的母雞」罵到「掃把星」,從「沒教養」罵到「窮酸相」。那些話我聽了三年,早就免疫了,只是覺得吵,像一隻壞掉的鬧鐘在你耳邊拼命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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