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得小時候,每到臘月,家裡就瀰漫開一股特別的甜香——那是熬麥芽糖的季節。母親總會選個晴冷的日子,早早煮上一鍋糯米飯,熱氣騰騰地倒入青灰色的小缸裡。我最愛看她把缸小心地埋進柴房草垛,四周用稻草細細圍好,像在安頓一個珍貴的夢。
搗麥芽是我的專屬差事。坐在小板凳上,握著石杵,看著翠綠的麥芽在石臼裡漸漸變成茸茸的碧玉漿。這活兒看著輕巧,實則考驗耐心,要搗得勻、搗得細,直到手腕發酸。當麥芽漿與溫熱的糯米飯相遇,輕輕攪拌,蓋上木蓋,一場甜蜜的蛻變便在黑暗中悄然開始。
第二天清晨,我總是第一個衝進廚房。揭開蓋子那一刻,醇厚的甜香撲鼻而來,缸裡盪漾著清澈的糖水,像盛著一汪琥珀色的晨光。過濾、熬煮,灶火嗶剝作響,糖水在鐵鍋裡慢慢濃稠,顏色由淺黃轉為透亮的赭紅。
母親用竹勺輕挑,糖漿拉出細長的金絲,在冬日陽光下閃閃發亮——這便是成了。
這些年,越發懷念那口純粹的古早味。前年冬天,我忽然起了念頭,要給自己的孩子也留住這份記憶。電話那頭,母親的聲音帶著笑,一步步教我:「麥芽要發到兩寸長」「糯米要泡足時辰」「火候要看糖色變化」……當我第一次親手熬出能拉絲的麥芽糖時,廚房裡響起的歡呼聲,竟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樣。
今年照例準備起來。昨夜煮糯米時特意添了紅薯,許是心急,麥芽放得早了。今晨見缸裡糖水稀落,心下一沉——莫非燙壞了酶?懊悔霎時湧上:為什麼不能再多等一刻?就像人生許多時刻,總差那一點恰到好處的耐心。
沒想到午後再看,糖水竟悄悄漲了半缸!原來時間自有它的節奏。連忙生起爐子,橘紅的火苗舔著鍋底,糖香漸漸甦醒,在空氣中織出溫暖的網。守著慢慢翻騰的糖漿,忽然懂得:有些傳承就像這熬糖,急不得,也省不得。
所謂古法,不過是肯把光陰慢燉,等自然給予最好的答案。
爐火映著臉,甜香滿屋。在這速食的時代,我們仍需要這樣一種慢——等待穀物發芽,守候糖漿濃稠,在漫長的準備中感知時節更迭。麥芽糖養脾胃,更養心性。它讓我相信,無論走多遠,只要灶火還暖,那份樸素而執著的甜,就永遠守在時光深處,等著喚醒每一個渴望迴歸的味蕾與心靈。

窗外寒風依舊,屋裡糖香正濃。這嫋嫋升騰的,何止是甜,更是一整個童年,一個家,一段我們拼命想留住的、有溫度的舊時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