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急診大廳,燈光是慘白的。自動門開開合合,灌進一陣陣溼冷的夜風。角落的長椅上,一位老人蜷縮著,身上蓋著一件半舊的藏青色外套,呼吸輕得像要散在空氣裡。他的女兒蹲在一旁,握著他枯瘦的手,指尖微微發顫。
忽然,一陣低沉的滾動聲由遠及近。兩名護工推著一輛平車從走廊深處出來,車上覆著一塊素淨的米白色罩單,罩單下是一個平靜而沉默的人形輪廓。他們走得緩慢而專注,彷彿怕驚擾了車上的沉眠,也怕驚擾了這充斥著急促腳步與儀器滴鳴的夜。
平車經過時,蹲著的女兒下意識地抬起頭。她的目光先是被那單子下的輪廓攫住,閃過一絲本能的驚惶。但隨即,她的視線落在推車護工的臉上——沒有不耐,沒有麻木,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。其中一位年長些的護工,甚至下意識地伸手,極輕地捋平了罩單邊緣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褶皺。
那一刻,女兒攥著父親的手,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。她並非感到恐懼,而是驟然被一種巨大的、無聲的肅穆所籠罩。那輛車載著的,不是「不祥」或「晦氣」,而是一個剛剛走完人生全部路程的人,一個曾經和她父親一樣會痛、會笑、會等待黎明的人。這靜默的護送,不是草率,更像是最後一場莊重的儀式——在日光重臨、人聲鼎沸之前,給予生命終點最後一段寧靜的、有尊嚴的獨處。
老人似乎察覺了什麼,眼皮動了動,卻沒睜開。女兒俯下身,在他耳邊用氣聲說:「沒事,爸。有人……先回家了。」老人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回應,像是嘆息,又像是終于放下的釋然。
網路上,類似的場景總引發爭論。有人質問:「為何不能走更隱蔽的通道?」也有人嘆息:「這就是醫院,一邊迎接生,一邊送別死。」冰冷的建築裡,溫度是由人心的感知來衡量的。那嚴格劃分的清潔與汙染、生者與逝者,在某個沉默的深夜時刻,或許會被一種更古老的理解悄然彌合:對生命的敬畏,既包含奮力相爭的熾熱,也包含安然放手的溫存。
推車拐過轉角,米白色的輪廓最終消失在走廊的陰影裡。滾動聲漸遠,融入了夜晚的背景噪音。大廳裡,急救床輪子急促的摩擦聲、低聲的詢問、壓抑的啜泣依舊此起彼伏。生與死,在這條明亮的走廊裡,依然進行著它永恆而無言的交替。只是方才那段靜默的護送,像一枚輕柔的休止符,讓喧囂的樂章,有了一刻沉甸甸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