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民國九十年十月,颱風剛過又地牛翻身,清水斷崖一帶滿是坍方。年輕怪手司機阿彪和修路的水叔清淤時,怪手勾到一片鏽蝕金屬,擦開泥巴,露出扭曲的車頭與舊式車牌。水叔臉色發白,他一眼認出那是民國七十年在蘇花公路上「人車俱沒」的那台遊覽車。
時間回到民國七十年秋,彰化小鎮天未亮。阿春嫂在廚下煮著滷肉,把肥瘦均勻的滷肉、滷蛋與豆干鋪進白鐵雙層便當盒,擦得亮晶晶,笑著想:秀芝今天去畢旅,不能餓著。校門口鞭炮熱鬧,幾台紅白相間的拼裝遊覽車排成一列;底盤舊、窗軌卡,卻貼著「冷氣開放」。
司機阿賀熬夜打牌,還偷灌藥酒提神。
車隊北上進了舊蘇花。那時的路像在懸崖上硬鑿出來,左邊絕壁、右邊就是太平洋;氣壓煞車警示燈時閃時滅,阿賀不敢停。午後山嵐突起,能見度不到五公尺,車轉過近乎直角的彎,他驚見前方白影,猛打方向同時重踩煞車,啪啦一聲,煞車氣管爆了。車頭撞碎護欄,還未落海,上方鬆動的土石被震脫,幾千噸泥石像黑毯傾落,整車連人活生生被拍進山坳,護欄缺口很快被碎石掩蓋,海面搜救三遍一無所獲。
官方最後認定「墜海、難以打撈」。多數家屬立衣冠塚,嘗試告別;只有阿春嫂死不簽死亡證明。她賣房四處問宮廟、找通靈,屢被騙又屢抱希望。她常夢見女兒低聲說:「阿母,我在土裡,很重、很黑。」她相信車不是落海,是被山埋了。
二十年後的地震,把埋在斷崖下的殘骸震露。現場封鎖,員警勸阻,水叔出來吼一句:「讓她進來。」探照燈照著坑底,那團紅褐色廢鐵像被巨人揉爛的鐵棺。切割鋼板後,法醫在後排看見一大一小兩具骸骨——老師雙臂張開頂著車頂,小的蜷在懷裡。小骸骨腹前反射出一道金屬微光,是被壓扁的白鐵便當盒。
法醫把便當盒交到阿春嫂手裡。她顫著指尖,水叔替她撬開鏽死的扣環,蓋子一掀,裡面早成黑泥。她卻輕聲呢喃:「傻孩子,肉挑肥、蛋加半,你怎麼一口都沒吃就走了呢?」工人與員警紛紛別過頭抹淚。那天雲開霧散,紙錢直上,大家說:被困在土裡二十年的師生,總算吃到家裡的飯,再無牽掛。

這樁懸案至此有了答案。幾年後,阿春嫂安詳離世,懷裡仍抱著洗得發亮的白鐵便當盒。人世無常,別把「再見」留成「再也不見」。眼前的人,記得好好望他一眼、說一聲平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