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叫林火土,苗栗銅鑼人,六十三歲。山裡討生活四十多年,種薑、挖筍、砍柴,什麼粗活都幹過。銅鑼山多田少,九降風一年年照吹,但咱山裡人早就習慣跟天拚、跟地撐。我本來膽子不小,半夜走過墓仔埔也不怕,直到今年發生那件事,我才知道世上有些東西,比鬼更玄、比神更難懂。從那天起,我不敢再一個人上山,連夜裡看窗外的山影都會心裡一緊。
二月某天清早,我和老伴阿貴吵了一架。他嫌我種一輩子薑,連一間像樣的透天厝都蓋不起,還讓兒子去新竹科學園區做臨時工受氣。
我一股悶火,扛著鋤頭就上鳴鳳山。那座山我跑了三十幾年,路都閉著眼走得出來。偏偏那天霧大到離譜,像米湯一樣濃,五步外全看不清,老一輩叫這種霧「鬼遮眼」。我嘴裡念著土地公保佑,腳卻像被牽著,一路往深山裡去。
繞了兩個多小時,我走進一條不曾見過的乾溪溝。溝底沒水,滿地黑灰色的石頭,表面滑得像打磨過的玉,摸起來微溫。我心裡納悶,鳴鳳山什麼時候多了這條溝?正走著,腳下踩到一塊軟硬不一的東西,挖開鬆土,竟拖出一整塊半公尺高的黑色「石頭」。它像一顆巨大的眼淚,上尖下圓,黑得透亮,陽光透進去三四公分,裡面影影綽綽,好像封著什麼。我把它扛回家,放在龍眼樹下,洗乾淨後才看清:那是一塊黑玉。手電筒照進去,中央有一團最大的影子,頭身四肢俱全,蜷縮得像睡著的嬰兒;旁邊七八團形狀各異,像葉片、像蟲,也有看不出形的。
隔天我叫兒子志豪來看。他在新竹珠寶行打工,見過世面,一看腿都軟了,說可能是極罕見的黑琥珀或黑玉髓,透明度跟顏色世界少見,保守估至少兩千萬,更可能上億。當晚月光很亮,黑玉透出暗紅光,最大的影子更像一個人,我盯著看,心裡毛毛的,總覺得它也在看我。
第三天志豪帶他老闆來,黃文雄,開黑色賓士,一看就出手闊。他繞著看了一小時,當場開三千萬,還掏出三百萬定金支票。我沒接,問他看不看得出裡面是什麼。黃老闆說多半是樹葉、蟲、樹根扭曲,不可能有人。他要我別想太多。我說再想一晚,他才作罷。
我一夜沒睡,盯著黑玉看,突然發現那團影子的姿勢變了,原本抱膝的雙手放下來,還像睜開眼看我。我嚇得叫醒志豪,用手電照進去又恢復原狀,他說我眼花。第四天,黃老闆開貨車要直接拉走,我堅持先找專家看看裡面是什麼,再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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