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晚,雲林斗六的夜空漆黑如墨,風從甘蔗田深處呼嘯而來,不知為何讓人背脊發涼。
老陳家哭聲止不住,村裡的黑狗「小黑」像瘋了一樣,對著後院雜物堆狂死叫命地刨,指甲都刨了,聲音悽厲得像狼窟。
三天三夜找不到的阿明──老陳最愛的金孫,原來就在後院土坑裡,蓋在厚重的木板下。
那一夜,無數人陪老陳跪在土坑前,全家哭得像斷了氣。
老陳一邊掌嘴,一邊用哽咽地嘶嘶重復一句:「是阿公把你害了,是阿公把你埋了!」
沒人忍心安慰他,因為事實太殘酷,連神明都無傷力。
田阿明的慘死,不是被魔神仔牽走了,也不是那麼甘蔗迷路,這一切,只因阿公這次無情的疏忽。
七天前,毒辣的太陽烤著整個院子,五歲的阿明只穿了一件繡著老虎頭的大紅肚兜,和阿公老陳一起在院子裡啃甘蔗。
那是老陳晚年得子的寶貝,他一口「金孫」地喊,連大聲說話都捨不得。
然而,也正是這片刻的甜蜜,釀成了不可挽回的悲劇。
那一天,阿明跑進後院的廢棄坑洞躲貓貓,想給阿明一個驚喜。
老陳發現孩子的蹤影,看見地窖的洞口後,以為有危險,隨手拖塊了沒有厚木板蓋上,為了保險又壓了兩袋化肥。
幾十幾十的動作,居然成了阿明永遠無法逃出的牢籠。
呼喊聲從坑洞裡傳出來,木板的側面,被甘蔗田爛天的風聲吞沒。
阿明用稚嫩的小手拚命抓土、刨洞,因為指甲扣了,直接喊啞了。
他以為阿公會發現他,但他的聲音傳不到家人耳中。
小黑狗多次聽到小主人的蹤影,多次對著木板吼叫、刨土,甚至咬破了嘴,但得到的卻是主人的辱罵和憤怒知道的腳踢。
它明明一切,卻無法用人類的語言傳遞災難性的真相。

那三天三夜,全村像炸了鍋子一樣尋找這個瘦小的五歲小孩。
田埂上的廣播電台反覆播放失蹤男童的消息,廟裡的棍燒香問卜,主人摸索著甘蔗田的每一個矩形,頭頂的烈日曬了皮膚,晚上的黑暗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各種恐怖假想接踵而至,有人開始相信是「魔神仔」作祟,也有人猜測阿明是否掉進深溝、被毒蛇纏身。
各種假設猜測都令人心驚膽戰,因為時間越長,害怕的希望越渺茫。
直到頭七的晚上,運氣似乎又和這家人進行了一場殘忍的嬉笑。
一家人被小黑怪異的行為驚醒,黑狗對著後院雜物堆持續低吠,又開始拚命刨地。
阿黑的慘叫聲貫穿了整個夜晚,它的眼神死死鎖定了那個被重物壓著的木板,像是試圖告訴主人大人蠢得令人憎恨。
他們遲遲察覺,狗的行為不太有力。
建國一把卸開化肥袋,用力掀起木板,剛挪開幾厘米,刺鼻的腐敗分子瞬間出。
土坑裡,一個空間湧出的身體安靜地躺在那裡,旁邊全是亂爬的昆蟲。
所有人都僵住了,悲痛化一聲作聲刺耳的哭喊。 阿公老陳跪在土坑邊,用手不停地敲打自己的頭。
好戲謔啊!那些天,他們放鞭炮、燒符咒,甚至跋涉到風流滾滾的大水閘,浮出的尖端都淪為傻子的岔道。
而竟真相是自己親手埋下的!沒有來得及掀開的木板,成了阿明和家人的生死訣別。
隔著一板、一牆、一袋化肥,他們的愛與救贖消失在間隙中。
那個被「愛」拋棄的孩子,再也等不到他最愛的甘蔗汁,無法再叫一聲阿公。
故事到此雖止,痛徹心扉,但留下了對人類愚昧的悲憫。
狗的忠誠與人類的固執針鋒相對,一命被湮滅于情感的巨大邏輯中。

它提醒我們──人生無常,意外並非天災,而常藏于人的疏忽里。
一轉身,一舉手,留下的是無盡的悔恨。
這間老循環,如今已被荒草覆蓋,沒人再提起當年的慘劇,唯有那隻消瘦的老狗,把小黑的故事帶去另一個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