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兩點十七分，雪山隧道口吹來一股濕鹹的風。跑了這條線十幾年的貨櫃司機陳明生，正準備出隧道時，大燈掃到路肩一個人影——一名穿碎花連身裙的短髮女子，靜靜貼著護欄。這一帶深夜不會有行人，他心頭一緊，靠邊報警。兩名警員黃、林到場，女子自報姓名「張雅婷」，出生民國64年，外表卻像三十出頭。她淡淡說：「我找不到回去的路。十八年前我進去時，這裡還沒通車。」又說「裡面只有我一個人的腳步聲」，臨上警車前朝陳明生看一眼，低聲丟下一句：「小心燈。

」

分局值班組長劉姓警官趕來，臉色發白——這名字他查過：1998年，宜蘭頭城中學的國文老師無故失蹤。清晨，黃警員翻舊報：當年報導寫她在放學後走上老街，監視器最後畫面停在文具店，晚間有目擊稱她穿碎花裙，與一名年輕男子往雪山方向去；另有匿名線索指向她與前學生「魏翔」走得近。讀者投書中，某位「三年前教過的學生」寫給雅婷老師的話，字裡行間像是一對一的私下對談，耐人尋味。

醫院檢查，張雅婷血壓心電都好得過頭，皮膚緊緻得不像五十多歲；但她左腕自小的黑褐色胎記不見了，只剩淡淡淺痕。妹妹張雅芬趕到，抱著她大哭。張雅婷語氣平平：「我在很黑的地方走，很長的路，牆是濕的，有風聲也有水。剛開始每天在牆上劃一道，後來指頭破了就不劃了。有些地方水到胸口。」劉組長當場打電話，要調八十七年至兩千年施工期的地下水與塌方救援資料。

午後，黃、林進入隧道，越往裡牆面越潮，排水溝裡是冰涼山泉。黃在格柵縫撬出一顆生鏽的腳踏車鈴鐺，底座刻著兩個字：「志明」。回局後查戶政與學校名冊：王志明，頭城中學畢業，國三學年旁註「轉學」。

1998年八月的小訊息也寫過：有人在台北車站附近見到她與一名戴帽的年輕男子同行。

夜裡訊問，張雅婷輕哼一段老旋律。黃查到歌名是「月夜的小路」，又翻到宜蘭之聲的老資料：1998年九月，有人連續三十夜點播同一首歌，署名「志明」，每次只留一句「給雅婷老師，祝她平安」。電台老導播回憶，最後幾天對方聲音沙啞，電話裡還有空迴的滴水聲，「像在交作業」。此後來電中斷。黃推測：九月間王志明尚在外，以施工支洞的臨時線路打電話；十月起，他也消失了——或許走進了同一條黑路。

警方到張家老屋搜尋，從一只淺綠布包翻出教案、紅筆與照片：背景是工地坡面，她與一名戴工程帽的中年男子並肩，背後字樣「雪山隧道測量組」，背面寫「87年4月」。同袋還有張草草寫的紙條：「等隧道通了，我帶妳去看月亮，那天會比這輩子見過的都圓。」陳明生這才想起多年前在隧道管理處見過那盞救過人的應急燈——鐵皮燈罩玻璃裂痕，形狀像碎花的印子。他握著方向盤離開時，只記得那句輕得像風的叮嚀：「小心燈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