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周靜站在鏡子前,最後一次檢查行李。
黑色的行李箱,不大,裝了幾件換洗衣服,一本詩集,一個日記本,還有那張皺巴巴的旅行社傳單——「夕陽紅專線,雲南十日遊,全程四星酒店,贈氧氣瓶」。
她看著鏡中的自己。
五十八歲,頭髮花白了一半,眼角皺紋很深,但眼睛還算清亮。
今天她穿了一身新買的運動裝,淺藍色,顯得精神些。
揹包裡塞著降壓藥和速效救心丸,醫生囑咐過,她這年紀,出門得小心。
手機響了,是兒子周子軒發來的微信。她點開,是一張照片。
婚紗照,周子軒穿著黑色禮服,新娘子穿著潔白婚紗,兩人笑得燦爛。背景是某高檔影樓,她認識,全城最貴的那家。
下面附著一行字:「媽,我和小雅下個月婚禮,地址和時間發您了。您記得來。」
記得來。多客氣的說法,像在通知一個遠房親戚。
周靜盯著那張照片,看了很久。照片上的兒子很英俊,像他爸年輕時的樣子。新娘子也漂亮,溫婉可人。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。
可惜,她這個當媽的,直到婚禮前一個月,才知道兒子要結婚。連新娘子叫什麼,多大年紀,做什麼工作,她都不知道。沒有人告訴她,沒有人問她意見,沒有人邀請她參與任何籌備。
她像個局外人,一個需要被「通知」的局外人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,是旅行社的確認簡訊:「周女士,您的夕陽紅雲南十日遊明日早上七點出發,請于六點半前抵達集合點。祝您旅途愉快。」
周靜關掉微信,開啟通訊錄,找到「兒子」的號碼,手指懸在螢幕上很久,最終沒有撥出去。她關掉手機,拔出SIM卡,扔進抽屜深處。
然後,她拉起行李箱,鎖上門,下樓。
計程車司機是個健談的中年女人,看她一個人拖著箱子,問:「大姐,這是要去哪啊?」
「旅遊,雲南。」周靜說。
「雲南好啊,風景美。您一個人去?」
「嗯,一個人。」
「那多孤單啊,怎麼不跟老伴或者孩子一起去?」
周靜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,淡淡地說:「老伴走了,孩子忙。」
司機從後視鏡看她一眼,不說話了。車裡安靜下來,只有廣播裡放著老歌:「往事不要再提,人生已多風雨……」

是啊,往事不要再提。周靜閉上眼睛。三十年的婚姻,二十年的母子,到頭來,都是一場空。
三十年前,周靜二十八歲,是紡織廠的女工,經人介紹認識了周建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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