持續了半個月的咳嗽聲,像破舊風箱一樣在夜裡撕扯著。我丈夫起初只是乾咳,後來咳到胸腔震動、整夜無法平躺。止咳糖漿見了底,醫院跑了三趟,抗生素換了兩種,霧化也做了五天,可那咳嗽就像扎了根,夜裡尤其猖狂,吵得孩子睡不安穩,我也跟著憔悴。
週五傍晚,婆婆拎著布兜推門進來時,他正咳得滿臉漲紅。婆婆沒說話,放下兜就進廚房。我聽見水聲,跟進去看見她正用鹽水搓洗幾個柳橙,橙皮在暮色裡泛著蠟質的光。

「媽,醫生開的藥都沒用,這橙子能管什麼……」我話沒說完,婆婆已經手起刀落,利落地削掉每個橙子頂端,露出飽滿果肉。
她捏著鹽罐,往橙肉上均勻撒了層細鹽,又用筷子尖戳了幾個小孔。鹽粒遇著橙汁,發出細微的滋滋聲。步驟我都詳細記下來了:
1、徹底洗凈柳橙,可在鹽水中浸泡一會兒;
2、將柳橙割去頂,就象橙盅那樣的做法;
3、將少許鹽均勻撒在果肉上,用筷子戳幾下,便于鹽份滲入;
4、裝在碗中,上鍋蒸,水開後再蒸大約十分左右;
5、取出後去皮,取果肉連同蒸出來的水一起吃。
「鹽蒸橙,老家土方。」婆婆把橙子碼進碗裡,水開後上鍋蒸,「你爸當年抽菸咳得厲害,就靠這個壓著。」
蒸汽騰起時,橙香混著微鹹的氣息瀰漫開來。十分鐘後,婆婆端著碗出來,橙皮已經軟塌。她剝開橙子,橙肉溫軟地臥在掌心,冒著熱氣:「趁熱吃,連汁水都喝乾淨。」
我將信將疑地看著丈夫接過橙子。他咬下一口,溫熱酸甜的汁液混著恰到好處的鹹,在口中化開。奇怪的是,吃了不到半個,他那撕扯般的咳嗽竟緩和下來,變成零星輕咳。當晚是他半個月來第一次睡足四個小時。
第二天清晨,婆婆又蒸了兩個。如此三天,那頑固的咳嗽竟像被溫水化開的鹽粒,一天天消散。到第三天晚飯時,餐桌上已聽不見那惱人的咳聲。
「就是鹽水蒸汽潤了喉嚨,」丈夫翻著手機解釋,「橙皮裡的那可汀、橙油也有止咳作用,加熱後效果更好。」
婆婆正在陽臺收衣服,聞言笑了笑:「哪有那麼多道理。你小時候咳嗽,哪次不是吃兩個鹽蒸橙就好?」
我忽然想起,丈夫確實從小不愛去醫院,每次咳嗽發燒,婆婆總在廚房蒸橙子。那些橙子曾經撫慰過孩童的夜咳,如今又平息了成年人的頑疾。

這土方當然不是萬能鑰匙。若真患肺炎或嚴重感染,它代替不了抗生素。但在這個被咳嗽攪碎的深夜裡,當現代醫藥暫時失靈時,是婆婆從記憶深處打撈出的這點經驗,用最質樸的方式補上了醫療的縫隙。它讓我看見,在藥片和針劑之外,還有另一種療愈的可能——藏在祖輩指尖的溫度裡,藏在廚房蒸騰的霧氣中,藏在一顆平凡的、被鹽漬過的橙子裡。

那顆橙子最終療愈的或許不只是咳嗽,還有我們對「痊癒」的狹隘想象。它提醒我們,有時療愈需要科學的藥片,也需要帶著溫度的記憶,需要像鹽滲進橙肉那樣,讓耐心慢慢滲進時間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