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梯兩戶,門對門,本來應該是最近的緣分。但偏偏,這種緣分最容易磨成怨氣。
我家對面那戶,門做得像飯店大廳,石材拼花、玫瑰金門把,看上去就是很講究的人家。剛搬來時我還想,這鄰居素質應該不錯。結果沒幾天,他們家門口多了一座鞋架。
起初我沒放在心上。直到某天出門,一拉開自家大門,迎面就是四雙男人的皮鞋,整整齊齊排在那裡,鞋頭齊刷刷對著我。
那個畫面,真的,像在跟我行注目禮。
從此以後,每次開門都像在拆驚喜包。今天是球鞋,明天是拖鞋,後天還有一雙看起來淋過雨的運動鞋。樓道本來就窄,鞋架一擺,通道硬生生砍掉一半。更不用說那個味道——不是說多臭,就是一種說不上來的、悶悶的霉味,混著皮革和塵土,像把別人家玄關直接嫁接過來。
我掙扎了三天,終于鼓起勇氣按了他們家的門鈴。
開門的是男主人,穿居家服,手裡還握著手機。我盡量把語氣放軟:「大哥,不好意思打擾了。您家這個鞋架,放在門口⋯⋯我這邊一開門,剛好正對到,感覺有點⋯⋯」

話還沒說完,他眉頭一皺:「這我家門口,又不是放你家門口。」
「我知道,就是⋯⋯味道比較重,樓道不通風⋯⋯」
「味道?」他提高音量,「我們家天天洗腳,哪來的味道?妳這樣講話很傷人耶。」
我站在那裡,一時語塞。他沒等我回應,門已經闔上。
後來我漸漸發現,這棟樓不是只有我受影響。對層的婆婆倒垃圾時偷偷跟我說:「他們家那個鞋架啊,早上上班時間還會『擴建』,門口擺一排,有時候電梯門一開,我還以為來到鞋店。」
我苦笑。原來我不是唯一一個覺得彆扭的人,但大家也都只是私下講講。
有時候我站在門內,隔著那扇門板,聽對面開門、關門,鞋子踢踢踏踏放上架的聲音。
明明只有幾步之遙,卻像隔了一整條價值觀的鴻溝。
其實我不是沒想過,也許他們家室內真的太小,收納空間不足;也許他們真的不覺得那味道有困擾到別人;也許對他們來說,門口那塊地,是他們家理所當然的延伸。
但你知道嗎,鄰居這種關係,從來不是「誰對誰錯」就能解的事。它更像一種無聲的契約——我讓一點,你讓一點,大家才能在這個水泥盒子裡,相安無事地過下去。
可惜有些人,連那一點,都不願意讓。
我也學乖了。現在開門,我不再看那個方向。

我學會把自己視線收窄,只看腳下要跨出去的那一步。眼不見為淨,有時候不是妥協,是讓自己好過一點。
只是偶爾還是會想:如果哪天我家門口也擺了什麼,會不會也在無意中,成為別人眼裡那根刺?
這個答案,我還在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