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點,我照例在APP上接了最後一單順風車。
他是在旺角上車的,穿著熨得筆挺的灰色襯衫,領口卻鬆開了兩顆釦子。上車時他輕聲說了地址,是屯門一處偏遠的屋邨,聲音裡透著疲憊。
「麻煩師傅,我有點累,想瞇一會兒。」他說話很客氣。
「沒事,到了叫你。」我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。
他坐在我車後座靠右的位置,上車後便調整到一個固定的姿勢——頭微微向左傾斜,靠著車窗玻璃,雙手交疊放在腿上。整個四十分鍾的車程,他一動不動,連呼吸聲都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深夜的屯門公路很安靜,路燈像流動的金色絲帶劃過車窗。我偶爾從後視鏡看他,他始終保持著那個姿勢,像一尊凝固的雕像。只有經過某些特別亮的燈柱時,我能看清他緊閉的雙眼和微微皺著的眉頭。
車停在屋邨樓下時,我輕聲叫醒他。他猛然睜開眼,有幾秒鐘的恍惚,然後迅速恢復清醒。
「到了?」他聲音有些沙啞。
「到了,這邊就是。」
他點點頭,從錢包裡抽出車費遞給我,手指觸碰到我掌心時冰涼。「謝謝,辛苦了。」
推門下車時,他回頭看了一眼車內,眼神有些復雜,但什麼也沒說。瘦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老舊的唐樓門洞深處。
我正準備掉頭離開,卻鬼使神差地回過頭,看向他剛才坐過的位置。
車頂燈還亮著,昏黃的光線下,淺米色的絨布座椅上,清晰地印著一個完整的人形輪廓——
肩膀的傾斜角度和他坐姿完全吻合,背部與椅背的貼合曲線清晰可見,大腿與座墊接觸的地方形成兩道對稱的壓痕,最清晰的是頭靠過的地方,那裡有一個微微凹陷的圓斑,邊緣還殘留著幾根極短的、深棕色的髮絲。
那個「印記」如此完整,如此清晰,彷彿他的疲憊、他的重量、他那一個小時凝固不動的沉默,都被這輛車的座椅完整地拓印了下來。
我伸手摸了摸那些壓痕,絨布還帶著微微的體溫。那個瞬間,我突然覺得我搭載的不只是一個陌生人,而是一段具象化的疲憊,一個都市人卸下防備後最真實的形狀。
車外,屯門的夜風穿過舊樓間隙,發出嗚嗚的聲響。我坐在駕駛座上,看著後座那個漸漸消散卻依然清晰的人形印記,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——在這座城市穿梭的每一個夜晚,我搭載的從來不只是從A點到B點的位移。

而是無數個這樣沉默的、疲憊的、在夜色中短暫顯形又迅速消失的人生輪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