診療室的門緊閉著,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精油氣味。視障按摩師的手隔著毛巾按在她的後腰,力道平穩而專注。李小姐原本緊繃的肩頸逐漸鬆懈,直到那句話伴隨指尖的動作落下:
「隔著毛巾呢,你別動,這是個治宮寒的穴位。」
一瞬間,李小姐全身的血液彷彿凝住了。
腰酸背痛是她來這裡的理由,可此刻,另一種尖銳、鮮明的觸感卻從那隔著衣物的指尖下炸開——那不是治療,是侵入。她腦中一片空白,只聽見自己震耳的心跳,混雜著門外遙遠的、屬于日常世界的腳步與談話聲。
而按摩師那句平靜的「我什麼都看不到,只是按穴位」,將她所有的驚愕、羞恥與不確定,死死堵在了喉嚨深處。
她像一尾被突然拋上岸的魚,唇微微張開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這卻只是開始。之後的日子,那觸碰與話語反覆在夜裡重播。她開始自我懷疑:是不是自己太敏感?是否誤解了專業手法?直到她在醫院內部一個極少人說話的員工群組裡,看到另一行顫抖的試探:
「有人……遇過王師傅推拿時……感覺不太對嗎?」
沉默終于被撬開了一角。
她迅速聯繫了自己信任的女醫師,壓低聲音,語速急促地述說經過,彷彿慢一點就會被往事吞噬。她們對照細節——關于「宮寒」的固定說辭、特定部位超越常理的觸碰——竟完全吻合。在確認彼此經歷的不是孤例後,她們選擇報警。
視障按摩師對警方的行政拘留處分極度不滿。他堅持自己是清白的、手法是專業的,並在整理事件經過後,將承辦警方告上法院,要求撤銷處罰。
一審判決送達時,幾個女人圍在一起,看見紙上印著「事實不清、證據不足,依法應予撤銷」的字樣,彷彿被一桶冰水當頭淋下——那種寒意,比最初的侵犯更令人窒息。
轉折發生在二審的法庭上。
法官逐一詢問五位互不相識的女性。她們在不同時間、不同情境下接受推拿,卻獨立描述出幾乎完全一致的細節——那些超出正常按摩范圍的特定動作,以及反覆出現的固定話語。法官沒有評論情節,但在庭訊中格外強調這種重復行為模式的高度一致性。
最終,二審判決推翻了一審結論,維持了警方的處分。判決書文字簡潔,卻字字沉重。
這份判決並未抹去過往的傷痕,但它確認了她們的記憶並非虛構,她們所感受到的疼痛與侵犯真實存在。遲來的正義未必圓滿,卻終究鑿開了一線光。
而這個不完美的句點,指向了比「善惡有報」更堅實的什麼:在那幽閉的、私密的空間裡,當「他的說法」與「她的感受」對峙時,正義往往始于第一句被勇敢說出的「不」,以及願意承擔隨之而來的一切懷疑與波折。正是這份在黑暗中發聲的勇氣,讓隱匿于「專業」與「無心」保護傘下的侵襲,無法永遠藏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