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，我像往常一樣下班回家。

樓道裡的燈不算亮，牆面有些斑駁，樓梯也因為年久失修，看起來灰撲撲的。剛走到樓梯口，我習慣性地抬頭看了一眼，心裡瞬間又「咯噔」了一下。

她又坐在那裡。

樓梯最上方的平臺上，一位阿嬤坐在椅子裡，身上穿著黑底花紋的衣服，雙腿盤在椅子上，整個人安安靜靜地面向樓梯。

她沒有說話，也沒有做什麼，只是那樣坐著。

可不知道為什麼，每次看到這一幕，我都要先在心裡默默給自己打氣。

那種感覺很微妙。

明明只是回家上樓，卻像要經過一場考驗。尤其是樓道安靜的時候，腳步聲在水泥臺階上回蕩，我越往上走，越覺得她的目光好像落在我身上。

我只能硬著頭皮往上走。

走到一半，我甚至不敢抬頭，只盯著自己的鞋尖。直到快經過她身邊時，才小聲說一句：「阿嬤好。」

她有時會點點頭，有時只是看著我笑一下。

可那個位置實在太特別了。

她坐得太高，樓梯又空，從下往上看過去，真的很像一個人守在關口。每次我朋友來我家，看到這一幕都會愣住，壓低聲音問我：「你們樓上每天都這樣嗎？」

我無奈地笑：「對啊，所以我每次上樓都得鼓足勇氣。」

原本我一直以為，阿嬤只是喜歡坐在門口乘涼，或者是年紀大了，習慣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人。

直到有一次，我在樓下碰見隔壁鄰居，隨口提起這件事。

鄰居聽完後嘆了口氣，說：「她不是故意嚇人，她是腿不好，下樓不方便。

」

我愣了一下。

鄰居又說，阿嬤年紀大了，膝蓋不好，平時一個人在家，想出門又不敢下樓，怕摔，怕沒人扶。所以她只能把椅子搬到門口，坐在樓梯平臺上看看外面。

「她其實不是在看人。」鄰居說，「她是在等家裡人回來，也是在讓自己覺得，還能和外面的世界有點聯繫。」

聽到這句話，我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那一刻，我再想起她坐在樓梯口的樣子，心裡那點害怕忽然就淡了很多。

原來那不是什麼「嚇人的畫面」。

那只是一個老人，在她能到達的最遠地方，安靜地看著生活從眼前經過。

後來我再上樓，還是會看見她坐在那裡。

樓梯依舊灰暗，臺階依舊不好走，她也依舊安靜地坐在椅子上。可我再也不覺得那一幕嚇人了。

我會放慢腳步，抬頭喊一聲：「阿嬤，今天又在這裡坐著啊？」

她有時會笑，有時會回一句：「嗯，看看人。」

以前我覺得，每次上樓都得鼓足勇氣，是因為害怕。

後來才明白，有些讓人一眼誤會的畫面，背後其實藏著別人的不容易。

我們總是急著用第一眼去判斷一個人，覺得奇怪，覺得尷尬，甚至覺得害怕。

可生活裡很多沉默的人，不是真的想打擾誰。

他們只是老了，慢了，走不遠了，于是只能坐在某個角落，看著別人的腳步，替自己感受一點熱鬧。

那段樓梯，我還是每天都要走。

只是現在再抬頭看見她時，我不再覺得那是考驗心態。

反而覺得，那是這棟老樓裡，最安靜也最真實的一盞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