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是不是已經不愛我了?」
妻子雅雯靠在床頭,又問了我一次。
我低著頭滑手機。
沒有回答。
她盯著我看了幾秒,眼淚立刻掉下來。
「你看。」
「你現在連騙我一下都不願意了。」
我還是沒出聲。
不是不想安慰。
而是那句「我永遠愛妳、我不會離開妳」,我這一年已經說過太多次。
多到每次再說出口,我都覺得自己的聲音是空的。
岳母剛好從廚房端湯進來。
一看見女兒哭,馬上瞪我。
「她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安全感。」
「你一句話都不會講嗎?」
我把手機放下。
「媽,我今天真的很累。」
她的臉立刻沉了。
「她生病的人都沒喊累,你倒先喊累?」
這句話,我聽了一整年。
妻子罹患大腸癌,是一年前的事。
最開始只是覺得肚子常常脹。
她一直以為是腸胃不好。
後來做進一步檢查,才發現事情沒有我們想得那麼簡單。
確診那天,我坐在診間裡,幾乎什麼都聽不進去。
只記得醫師說,接下來需要依病況接受治療,也會持續追蹤。
雅雯當場哭了。
她抓著我的手問:
「我會不會死?」
我不知道。
卻只能回答:
「不會。」
「我陪妳。」
那時候我是真的這樣想。
不管多久。
不管多累。
我陪。
剛開始那幾個月,我幾乎把全部生活都停掉。
每次回診,我請假。
治療,我陪。
住院,我睡在旁邊的陪病椅。
她的檢查時間、用藥、下一次門診日期,我記得比自己的生日還熟。
有一次治療後,她吐得很厲害。
直接吐在我褲子上。
我一句話都沒說。
先替她擦乾淨,再拿衣服去洗手間沖。
結果我才打開水龍頭,她就在外面哭。
「你是不是嫌我髒?」
我整個人愣住。
「什麼?」
「你為什麼馬上去洗?」
我低頭看了看褲子。
上面全是嘔吐物。
「因為髒了啊。」
她哭得更厲害。
「所以你就是嫌我。
」
岳母當時就在旁邊。
她也補了一句:
「她現在這個樣子已經很自卑了,你就不能忍一下?」
我站在洗手間裡。
水一直流。
我突然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。
我沒有皺眉。
沒有抱怨。
甚至連一句「好噁心」都沒有。
我只是想把褲子洗乾淨。

可在他們眼裡,竟然也變成了嫌棄。
那天晚上,我第一次躲到醫院樓梯間抽菸。
抽完又噴了半天口氣清新劑。
怕回去讓妻子聞到。
我一直告訴自己:
她不是故意的。
她只是害怕。
癌癥讓她害怕死亡。
也害怕我離開。
我應該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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