媽媽去世後,家裡變得很安靜。爸爸儘量像往常一樣生活,按時送他上學,給他做飯,陪他寫作業。只是爸爸的眼睛裡,少了些光。男孩也很安靜,有時他會看著媽媽的照片,輕聲說「媽媽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」,但從沒在人前哭過。鄰居都說,這孩子真懂事。
那天下午,父子倆從外面回來。剛進家門,男孩忽然停下腳步,抬頭對爸爸說:「我想去廁所一個人待會兒。」他的聲音很平靜,說完就轉身進了衛生間,輕輕關上了門。
爸爸站在客廳裡,有些愣神。他想起手機落在車上,轉身去拿。等他拿著手機回到屋裡,那扇緊閉的門後依然沒有任何動靜。一種說不清的感覺讓爸爸輕輕走到門邊,他猶豫了一下,最終沒有敲門,只是將手機攝像頭悄悄對準門縫,按下了錄製鍵。他想知道,兒子究竟在裡面做什麼。

畫面剛開始有些晃動,然後穩定下來。狹小的衛生間裡,男孩沒有上廁所,也沒有洗手。他只是背靠著冰冷的瓷磚牆壁,蜷縮在馬桶和洗手檯之間的角落,坐在地上。他的頭深深埋在膝蓋裡,瘦小的肩膀開始輕微地抖動。
起初是壓抑的、幾乎聽不見的抽泣,像受傷的小動物在嗚咽。接著,那聲音越來越大,再也無法剋制——「媽媽……媽媽……」他放聲大哭起來,一遍又一遍地喊著,聲音嘶啞,充滿了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絕望和思念。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,打溼了他的褲子和腳下冰涼的瓷磚地。他似乎想把幾個月來所有的安靜、所有的「懂事」都哭出來,在這個他認為最安全、最不會打擾到別人的角落裡。
門外的爸爸,舉著手機的手開始顫抖。螢幕裡的每一滴眼淚都像滾燙的油,灼燒著他的眼睛和心臟。他感到一陣尖銳的、幾乎讓人無法呼吸的心痛,喉嚨發緊,眼眶瞬間溼熱。
他再也忍不住,輕輕推開了那扇並未鎖上的門。
「兒子……」他沙啞地呼喚,聲音裡滿是疼惜。
哭聲驟然停了一瞬。蜷縮在牆角的男孩抬起頭,淚眼朦朧地看向門口。他的小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,鼻尖和眼睛都哭得通紅,黑白外套的領口溼了一小片。然而,當爸爸伸出手,想要進去將他擁入懷中時,男孩卻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,同時抬起一隻手臂,做了一個微弱但清晰的抗拒手勢。他搖著頭,更多的淚水湧了出來,但他沒有發出聲音,只是用那雙盛滿悲傷和拒絕的眼睛看著爸爸。
爸爸的動作僵住了。伸出的手停在半空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兒子選擇躲進這裡,就是需要這樣一個完全屬于自己的、不受打擾的空間,去面對和釋放那份連在爸爸面前也必須隱藏的巨大悲傷。此刻的擁抱,或許不是安慰,而是一種侵入,會打碎他艱難築起的、短暫的情緒屏障。
爸爸緩緩收回了手。他向後退了半步,停留在門口,沒有完全進去,也沒有離開。他關掉了手機的錄製,將它輕輕放在門外的鞋櫃上。然後,他就那樣沉默地站著,成為一個安靜的、守護性的存在,隔著幾步的距離,陪伴著那個在角落裡獨自面對失去和悲傷的小小身影。

衛生間裡,水龍頭似乎沒有關緊,傳來水滴落入池底的、規律的輕響——嗒,嗒,嗒。那聲音,和男孩逐漸低下去的、變成斷斷續續抽噎的哭聲混合在一起,在這個寂靜的下午,記錄著思念的形狀,以及愛有時必須保持的距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