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離開快十年了,這些年我最常做的夢,是她臨終前握著我的手,眼睛卻望向病房門口——那裡站著她最放心不下的小妹,我的小姨。
小姨四十歲那年終于結婚時,全家都鬆了口氣。她等了半輩子,終于等到一個願意娶她的男人。婚宴上她笑得很甜,我們都以為故事會有個美好結局。
直到三年後的家族聚會,我才察覺不對勁。小姨夫坐在沙發最邊緣,整晚沒說一句話;小姨忙著給大家夾菜添湯,卻從沒抬頭看丈夫一眼。後來才知道,他們婚後不久就發現丈夫無法生育。從那天起,兩人之間就像隔了層玻璃,看得見彼此,卻再也觸碰不到溫度。
如今小姨五十三歲,住在台北一間三十坪公寓裡。有次我去送東西,發現他們家冰箱貼著兩張購物清單——一張是她的字跡,一張是他的。連牛奶都分開買。
上個月妹妹來我家過夜,我們聊到凌晨三點。「姐,妳有沒有想過……」她突然坐起身,眼睛在黑暗裡發亮:「讓小姨離婚,跟爸爸在一起?」
我愣住了。爸爸在媽媽走後一直獨居,雖然身體硬朗,但我們都知道他夜裡常對著舊照片發呆。
「妳瘋了嗎?」我第一反應和後來其他長輩一樣。
「我是認真的。」妹妹聲音很輕:「小姨現在像住在高級套房裡的囚犯,爸爸則是活在回憶裡的守墓人。他們都是好人,為什麼不能互相取暖?」
隔週我們找了最開明的二姨商量,以為她會理解。沒想到她聽完直接摔了茶杯:「妳們兩個是電視劇看太多?人不是拼圖,可以隨便拆開重組!」
她氣得發抖:「妳們小姨當初為什麼嫁?是因為愛嗎?不,是因為年紀到了,社會壓力大了。現在妳們要她離婚改嫁姊夫,別人會怎麼說?說她克夫?說妳爸撿破鞋?」
「可是小姨過得不快樂……」妹妹紅了眼眶。
「快樂?」二姨苦笑:「什麼是快樂?每天笑著就是快樂嗎?妳們小姨那個年代的女人,能平平安安活到老,有個地方住,有口飯吃,就是福氣了!」
那晚我睡不著,傳訊息給在美國讀社會學的表妹。她回了一段讓我深思的話:
「大表姐,妳們這代和我們這代最大的不同,是你們還相信『安排』的幸福。你們看長輩不快樂,就想幫他們解決問題。但對小姨那代人來說,婚姻從來不是為了快樂,而是為了『完成人生任務』。
」
「妳們覺得她在受苦,也許對她而言,這段婚姻是她對社會交代的證明。離婚?那等于承認自己一生最大的決定是錯誤的。這種否定,比孤獨更可怕。」
這件事最後沒有下文。小姨知道我們的提議後,只淡淡說了句:「傻孩子。」然後繼續過她的日子——每週二四六買菜,一三五打太極拳,週日去教堂。
但我開始學會用不同眼光看她。以前我只看見她的寂寞,現在我看見她的韌性。在一個對單身女性不友善的年代,她用婚姻換取社會認可;在無愛的家庭裡,她找到自己的節奏與平靜。
這件事教會我最重要的一課是:我們總急著把愛的人從痛苦中「拯救」出來,卻忘了問對方是否需要這種拯救。
小姨的人生,就像台灣很多中年女性的縮影——她們的選擇不多,卻在有限的選擇裡,活出了自己的尊嚴。或許對她而言,維持現狀不是妥協,而是對自己過往決定的最後堅持。
如今我還是常去看小姨,但不再勸她改變。而是坐在她家陽台,陪她泡一壺茶,看台北的夕陽慢慢沉入樓宇之間。有時候,陪伴不是要解決問題,只是讓對方知道:我在這裡,而你是自由的。

這大概就是親情最深的樣子——不是替你決定幸福,而是在你選擇的路上,點亮一盞不會催促的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