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太火化後第七天,我開啟冰箱,裡面突然多了一鍋苦瓜排骨湯。
我盯著那只不鏽鋼鍋看了很久。
鍋蓋邊緣還沾著一小滴湯汁,像是不久前才有人放進去。
可那天早上,我明明六點半就醒了。
家裡只有我一個人。
門沒有壞,窗戶也關著。
我更不可能煮苦瓜排骨湯。
因為我連排骨要先汆燙這件事,都是太太美鳳走了之後才知道的。
我叫許文欽,六十八歲,住苗栗頭份。
退休前,我在鐵路做維修。
四十多年來,我修過鐵軌、換過道岔,颱風夜裡也曾經穿著雨衣守在軌道旁,一站就是七八個鐘頭。
以前我總覺得,男人嘛,只要會賺錢、會修東西,家裡其他事情有什麼難的?
直到美鳳走了,我才知道,原來一個家真正會不會運轉,跟電燈亮不亮、水龍頭漏不漏,根本沒有太大關係。
美鳳是去年底走的。
胰臟癌。
從發現到離開,不到十個月。
我們結婚四十一年。
四十一年裡,我沒有替她煮過幾次飯。
她每天比我早起,早上豆漿、饅頭,中午我在外面吃便當,晚上回家,桌上通常都有兩菜一湯。

我總喜歡坐下來以後才說:
「妳不要那麼麻煩啦,隨便煮就好。」
她就會白我一眼。
「每次都說隨便,真的隨便煮,你又嫌太鹹、太油。」
我還會嘴硬。
「我哪有?」
她就把筷子往桌上一放。
「上星期絲瓜多放半匙鹽,是誰喝了三杯水?」
我們兩個就是這樣。
年輕時吵錢。
中年吵孩子。
老了以後,連冷氣開二十六度還是二十七度都能拌兩句嘴。
可不管怎麼吵,第二天早上,她還是會問我:「今天中午要不要幫你留飯?」
我也一直以為,她會這樣問到我們八十歲、九十歲。
沒想到先離開的是她。
美鳳住院的最後一個月,已經吃不下什麼東西。
她瘦得很快。
以前戒指戴得剛剛好,後來手指一縮,戒指老是往下滑。
有一天,我替她擦手,她忽然問我:
「文欽,我如果先走,你會不會自己煮飯?」
我當時很不高興。
「講這種話幹什麼?」
「我問你啊。」
「不會煮就買外面,有什麼好怕的?」
她笑了一下。
「你最好是會記得吃。」

我故意把臉轉開。
「我又不是三歲小孩。」
她沒有再說話。
現在回想起來,那天她看我的眼神,好像早就知道我會變成什麼樣子。
她走後,家裡一下子安靜得讓人受不了。
告別式辦完,兒子從高雄回去上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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