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臺北大安區租的這間老公寓，什麼都好，就是樓上鄰居彷彿永遠在搬家。每晚十點後，拖桌椅聲、重物落地聲準時開演，我戴著耳塞都能聽見天花板傳來的「咚咚」共鳴。

連續失眠一週後，我衝到光華商場，咬牙買下一組「震動提醒器」。店員曖昧地笑說：「很多客人買去‘敦親睦鄰’喔。」當晚，我照著說明書啟動機器，天花板傳來輕微震動。神奇的是，樓上的噪音竟收斂不少。

正當我以為找到解決之道，隔天清晨拉開窗簾，卻看見一幅奇景——一條洗得發白的被單從樓上陽臺垂掛下來，不偏不倚正對著我的窗戶。

更妙的是，被單下端用紅色塑膠繩綁著兩把洗地刷，刷毛在晨風中微微顫動。

「這是要示好嗎？」我暗自竊喜，猜想樓上鄰居大概覺得不好意思，用這種傳統方式表達歉意。說不定今晚開始，我就能安穩睡個好覺。

中午和臺中上來的老朋友阿凱吃飯，我提起這事，還得意地展示手機裡拍到的「和解被單」。阿凱盯著照片愣了三秒，突然拍桌大笑：「你也太天真了吧！這哪是道歉，明明是在嗆你啊！」

「什麼意思？」

「兩把刷子啊！」阿凱笑到咳嗽，「臺語俗語說『有兩把刷子』，是在酸你很有本事、很會找麻煩啦！人家這是在跟你宣戰耶！」

我這才恍然大悟。仔細看，那兩把刷子綁得特別牢固，刷毛硬挺地張開，確實不像善意之舉。當晚樓上的動靜變本加厲，甚至還傳來刻意踩踏地板的節奏聲。

奇妙的是，明白對方用意後，我反而不生氣了。看著那兩條在夜風中晃盪的刷子，竟覺得這鄰居頗有創意。

隔週我倒垃圾時巧遇樓上住戶，是個和我年紀相仿的男生，我們看著彼此，突然同時笑出來。

「刷子很會選啊，硬毛的。」我率先開口。

「你的機器也不賴。」他抓抓頭，「其實是我媽來住，晚上拖椅子練外丹功啦。」

這場無聲的鄰里攻防，最後以我送他一組桌椅防滑墊、他保證晚上十點後安靜收場。至于那兩把刷子，他說是打掃時突發奇想，「沒想到你真的看得懂」。

如今每次看到陽臺外飄揚的床單，我總會想起這場臺北公寓的小戰爭。都說都市人情淡薄，但有時候，一點創意性的對抗，反而比冷漠的相敬如「冰」更有溫度。

至少現在，我知道樓上住著個幽默的人，而他也明白，樓下有個願意接招的鄰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