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家六十坪的空間裡,劃分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氣候系統——客廳是她的熱帶氣旋區,總是充斥著「你該這樣」「你不該那樣」的氣壓;我的書房則是北極圈,安靜冰冷,唯一的聲音是時鐘滴答和她偶爾推門探查的腳步聲。
結婚三十五年,她常掛在嘴邊的是:「這個家要是沒有我,早就散了。」這句話像咒語,箍住了我大半輩子。年輕時我在營造業跑工地,三天兩頭不在家,那時她的強勢是遠方的雷聲,隱約可聞卻不直接淋濕衣衫。如今我因腦梗後遺癥提前退休,我們成了二十四小時同在一個屋簷下的室友,我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「親密的窒息」。
去年中秋,幾個老同事來家裡聚聚。三十年交情,大家知道我生病,特意帶了枸杞養生酒。
我們在客廳剛斟滿第一杯,她從廚房衝出來,一把奪過我的杯子:「你不要命了?醫生說不能喝!」
空氣瞬間凝固。老李尷尬地笑:「嫂子,這不是酒,是藥材泡的……」她直接把整瓶「養生酒」倒進水槽:「什麼藥材?酒精就是酒精!你們要害死他嗎?」
那天晚上,送走滿臉窘迫的老友後,她揪著我的衣領哭罵:「我是為你好!你知道隔壁陳先生怎麼走的?就是偷喝酒!」我想解釋,腦梗不是因為酒,是長年高血壓加上工地勞累。但話到嘴邊又吞回去——三十五年了,我早就學會,在她情緒的海嘯裡,任何解釋都是往浪頭上添水。
真正讓我心寒的是住院那二十三天。腦梗發作那天清晨,我在浴室倒下,醒來時已在加護病房。她坐在床邊削蘋果,第一句話是:「叫你不要偷喝酒,你看,應驗了吧?」
我想開口,卻發現左半邊臉麻痺,只能發出模糊的嗚咽。她繼續說:「我問過醫生了,就是你去年中秋偷喝那杯害的。我早就說過……」
護理師進來量血壓,悄悄對我眨眨眼。後來她趁我妻子去打飯時,低聲說:「阿伯,你的病歷上寫得很清楚,是血管老化加上壓力大,跟喝酒沒關係。
」那一刻,我看著點滴瓶裡透明的液體一滴滴落下,忽然希望那裡面裝的是安眠藥。
現在我每天的主要工作是接送七歲的孫子小凱上下學。有次在車上,他忽然問:「阿公,你為什麼那麼怕阿嬤?」我握方向盤的手抖了一下。

「阿嬤很兇嗎?」我試著用輕鬆的語氣。
小凱皺著小小的眉頭:「不是兇,是……阿嬤說話的時候,阿公都不見了。」
「不見了?」
「就是,阿公明明坐在那裡,可是好像變成透明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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